她补得生硬，听起来反而像是在强调立场。守在棚外的林岳把对话听在耳里，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两个人同时朝外看去，只见那边二三十人已经围作了一团，中间两个役夫扭打在一起，脚边翻倒的碎石筐洒了一地。钱老五抱臂站在圈外不上前劝架，反倒露出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沈元晖眉头一敛，朝陈玥略一示意后就大步走向了人群。

众人见他过来后就自动地分出一条通路。钱老五见状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员外郎，小事小事，不过是吴铁牛和熊厂因为夯土的地段吵起来了。”

吴铁牛着急地说：“员外郎明鉴！是钱工头私下里问我愿不愿意拿我的地段跟熊厂换，他给我多记工分！我不肯，他就撺掇熊厂来找我闹！”

熊厂眼神躲闪：“没……没有的事！”

钱老五双眼一瞪：“吴铁牛！地段是抽签定好的，哪能随便调换？”

沈元晖看了众人一圈，前两天抽签的时候钱老五手下几个亲信手气差，抽到了最难开挖的工段，这几天没少抱怨，眼下这分明是借机生事。

他稳住了神色，声音清晰传开：“地段是当众抽签定下的，谁要是觉得不公平，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人群安静了一下，之前因为偷看陈玥而被沈元晖训斥过的役夫张癞子梗着脖子开口：“签是抽了，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猫腻？凭什么有人分到好挖的地，我们就得跟硬石头死磕？”

这话引来了一片附和，议论声嗡嗡响起，钱老五瞥见工棚边的陈玥，故意拔高了嗓门：“都吵什么！没看见有贵客在吗？”

这一声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陈玥身上。她衣衫整洁，和尘土飞扬的工地格格不入，众人的打量中带上了各色意味。

张癞子胆子更壮，冲着陈玥抬起下巴喊道：“这位国公府小姐，你来评评理！我们拼死干活，有人占着好地段轻松拿工分，这公平吗？”

陈玥面色平静，并不接话。

沈元晖向前半步，把陈玥挡在身后，看向张癞子说：“这事和陈小姐无关，你如果怀疑抽签不公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重抽。”

“再抽一遍又能怎么？”张癞子满脸不屑，“签筒纸笔全在工头手里，就算再抽十遍，该有的手脚照样有！

“那你想怎么样？”

张癞子被问住，旁边人起哄：“总得有个让大伙儿都服气的法子！”

场面渐渐躁动，钱老五依旧抱臂旁观，任由事态发酵起来。

沈元晖正思考如何处理，陈玥却走到翻倒的碎石筐前捡起了一块青石。

“这些石料经人开采，又千里转运而来，都是为了早日合龙。”她声音清和，却莫名压下了全场喧闹，“你们日日劳作，为的是筑堤护民，抵挡住汛期的大水。”

她转身扫过张癞子几人：“诸位在此挣工分，换的是活命粮。可我从京中过来时就听得上头已经发话，说如果这河堤迟迟不能合龙，不光这工地的粮饷要停，连诸位户籍上还要记上一笔。”

她将利害摆清楚，继续道：“以后再想找活计和领赈粮……一查户籍马上就能知道你们是延误工期的人，到时候谁还敢用？诸位是想拿着安稳粮，还是想断了日后的活路……自己掂量。”

人群静了下来，役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若有所思的样子。

陈玥转过头来看向沈元晖：“员外郎既然准许重抽，但是如果还用旧法的话依旧会让人有机可乘，疑心难消。”

沈元晖微微颔首：“陈小姐有何高见？”

“症结不在抽签，而是在保管签条的人。”陈玥语气从容，“先前的签子全由工头打理，任谁来管都容易招人猜忌。我是外人，和这里谁都没有牵扯。不如就由我亲手写下所有地段编号，当场揉团入筒，你们按现在的顺序排队，蒙眼取签。抽出纸团便当众拆开，登记在册，全程所有人一同见证。”

“抽签只是用来分派地段。我们提前把工段分出难易等级，难挖的地方同样上工能多记工分。土质松软好开挖的，工分就相应少算。”

“如此一来，既没有人可以徇私舞弊，也不会有人凭好运气占便宜。之后如果再有纠纷的话，翻查簿册就能够一清二楚。”

沈元晖眸色一亮，立刻就理解了她的考量。他当即扬声定调：“便依陈小姐所言，当众重新定段！”

陈玥的这个办法把舞弊的口子堵上了，地段难易的亏也被设法抹平，方方面面都被她顾及周全。钱老五的脸色变了变，挑不出半点错处开口反驳。

纸笔取来后，陈玥当众书写编号、揉团入筒。役夫们依次排队蒙眼抽取，不少人听完工分折算的规矩，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轮到张癞子时，他紧张地摸出纸团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垮了——新分到的工段，土硬石多，比他之前抽到的还要难挖。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别恼，这一段难，记的工分更高嘞！”

可张癞子压根不信这套说辞。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他们联手编出来哄人的空话。工分怎么记、粮怎么发，最后还不是由上头说了算，真到结算的时候，许诺的好处多半落不到自己头上。

他死死瞪着陈玥，脏话已然到了嘴边：“都怪你这——”

“够了！”

沈元晖一声轻喝，硬生生地截断了他的怒骂。

张癞子满脸通红，死死攥紧纸团，胸口戾气翻涌。他不敢再公然顶撞主事，愤然转身离去。

人群本就挤得密，前头几个役夫正低头看自己的签，没留意身后。张癞子心里窝火，看谁都碍眼，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怒骂道：“滚开！都挤在这儿干什么！”

那人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狠狠撞向身侧同伴。旁边的人正弯腰捡拾掉落的工具，整个人往前猛扑，慌乱间胡乱抓扯。

小小的混乱瞬间层层扩散开来，一路冲到陈玥身侧。她刚将签筒抱在怀里，还来不及避让，几道人影裹挟着冲撞之力朝着她倒压而来。

“小姐！”

云岫惊叫一声，陈玥已然被重重撞倒在地。那个撞到陈玥的人正是方才跟吴铁牛扭打的熊厂，整个人压在了她身上。

这股冲力撞过来，陈玥的腿被挤得歪向一边，脚踝跟着拧住。她试着挪动，可身子被压住根本动不了，源源不断的痛感从脚上传来。

这一下，她明白自己伤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