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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网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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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醉仙楼二层的雅间里酒气蒸腾。

王狗子一脚踩在凳上,衣襟大敞,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油光满面,神态张狂。

“孙胖子,你说我干爹在河间府算不算得上一号人物?”

对面那人连忙替他添酒,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刘通判自然是这个。”

王狗子放声大笑,抬手一拍胸口:“那姓谢的外来御史查来查去,查出个什么?府仓霉药?推个吴友德出去顶罪就得了。料场那边……”他压低嗓门嘿嘿一笑,“料场更稳!京里的崔大人如今就在堤上,那验收文书早就盖了印,他谢瑾琮还能翻了天不成?”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包在手里掂了掂:“瞧瞧,这东西今晚就得送到悦来客栈去。”

孙胖子两眼一亮:“这是何物?”

“是我干爹给崔大人的信。”王狗子把布包塞回了贴身的内袋,“等这桩差事办妥之后好处少不了我的。”

他拿起酒杯正要再饮,门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王狗子皱眉骂了句,陪酒的粉头起身去开门,门缝刚露一线,一道清挺的身影已然侧身入内。

来人反手合上门,将楼下嘈杂尽数隔在了外头。

屋内烛火悠悠,映得他身形端挺的姿态,眉目清敛,面色还带着几分病后的浅白,落在这满屋酒气里格外扎眼。

明明是太过出挑的容色,此刻半点温润无存,那压人的气场漫开,屋内嬉笑喧闹就这么被掐断,满室人下意识闭嘴不敢再放肆。

王狗子心底莫名一紧,方才的张狂气焰先塌了半截,眯眼强作镇定打量:“你谁?”

谢瑾琮没有回答,只目光淡淡扫过房中三个人。

“问你话!”王狗子硬撑着拔高声音,强摆威风,“知道我干爹是谁吗?河间府刘通判!识相的快滚——”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翻进来几个人影直扑向屋内另外二人。粉头惊叫一声,又马上被迅速带至一旁控住。

王狗子反应倒快,抄起酒壶就砸,谢瑾琮侧身避开。瓷壶撞壁碎裂,酒水四溅。只这一会儿,王狗子的手腕就被扣住了。

王狗子疼得叫出声,谢瑾琮另手探入他的衣襟,利落地取走包裹。

“还我!”王狗子目眦欲裂,扬拳直击而来。

谢瑾琮松手退后半步,拳风擦着他的下颌掠过,逼得王狗子踉跄前扑,赵简立刻上前按肩扣膝,将人死死地摁跪在地。

“你们敢动我!我干爹饶不了——”

王狗子的狠话未毕,口已被布团堵死。

谢瑾琮拆开包裹,里面放着一封信,另有几片金叶子。烛火勾着他清俊冷冽的侧脸,神色不改分毫,目光飞速地扫过字句。

地上的王狗子拼命扭头张望,看着他阅完信件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谢瑾琮敛信收好,语气淡冷无波:“带走。”

自入门到擒人不过短短盏茶功夫。

府衙审讯室内,王狗子被捆在椅上,布团取出后狠狠喘了几口气。

人都被实打实押进了府衙,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拿下他的正是近来坐镇河间、人人忌惮的京官谢御史。心头惊惧翻涌,他偏还要色厉内荏地嘶吼道:“姓谢的!我干爹是河间府通判!你今天敢擅自拿我,明天自有人找你算账!

谢瑾琮在他对面落座,并不接他的话茬,只取出那封信就着烛火细看。

王狗子盯着那封信,嘴上仍硬道:“你看什么看?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谢瑾琮冷笑道。

“我干爹让我送的东西,就是我的!”王狗子嚷道,“你抢了去还有理了?”

谢瑾琮将信纸转过来对着他,让他能看见上面的字。

“这是你干爹写的?”

王狗子猛地偏头躲闪:“我不知道!”

“不知道?”谢瑾琮将信纸放回桌上,“你都替他送信了,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写的?”

王狗子抿紧双唇,闭口不答。

谢瑾琮也不急,只将那封信慢条斯理折齐,复又展开,谁都没有再开口。

王狗子干等片刻,迟迟不见他开口审问,心里越发烦躁,忍不住催道:“你有话赶紧问!问完了就放我走!”

“不急。”谢瑾琮靠回椅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缓缓流淌,审讯室里除了王狗子越发粗重的喘息外再没有别的声响。

绳索死死勒着腕口,疼得磨人,再被这死寂的氛围熬得心神俱疲,王狗子彻底扛不住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谢瑾琮这才抬眼看向他。

“你替你干爹送信有多久了?”

王狗子没料到会问这个,脱口便道:“也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三年。”王狗子说完就后悔,想收回来不及。

谢瑾琮点点头,又问:“送到何处?”

王狗子立刻偏过头,咬紧牙关不肯应声。

“悦来客栈?”谢瑾琮替他说了出来。“交给那里一个京腔客商,你干爹管他叫老白。”

王狗子大惊失色,抬起头来恐惧地看着他。

“你替他送了三年多的信,送去什么地方,交给什么人,你心里清楚。这些信里写的是什么你未必全知道,但总知道不是好事。”

王狗子依旧不吭声,心里却已然凉了大半,清楚自己这回是真栽了。

“这封信今夜还没送出去,”瑾琮掂了掂手中的信函,“可你以前送的那些早就落到那人手里了。信既然已经送到他手里,事就做下了。”谢瑾琮继续道,“西料场那些石料,程煜被抓,还有每年送出去的节礼——这些事哪一件跟你没关系?”

王狗子心底恐惧层层翻涌,可谢瑾琮的话音仍在继续。

“你不识字,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可送信的人是你。真到东窗事发的时候,你觉得上面是先动你干爹这堂堂通判,还是先拿你这个跑腿的顶罪?”

王狗子喉头紧涩,一层冷汗浮上额头。

谢瑾琮看着他,忽然开口:“这三年多,你就没想过给自己留条后路?”

王狗子心神一晃。

“你经手他这么多腌臜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你知道多少内情。”谢瑾琮语气平淡,“真到大祸临头的时候,他保全自己最省事的法子是什么,你想不明白?”

王狗子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到底。

他也不是真傻,刘裕待他,向来是有用便给些甜头笼络,一旦没了用处就绝不可能费心搭救。只是他从前总心存侥幸,认定不会走到这般绝境。

细密的汗珠越积越多,顺着脸颊一路往下淌,又被谢瑾琮盯得浑身发毛,终于撑不住,哑着嗓子试探道:“大人……我、我如果老实交代的话,能留我一条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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