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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网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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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瑾琮垂眸看着他,默然不语。

死寂的沉默里王狗子彻底慌了神,急忙抢着开口:“我听过大人的名头!外面都说大人手里拿着王命旗牌,能定人生死!可我就是个没见识的粗人,不懂官家这些规矩,也不知道大人到底能不能一言断罪。”

他急得语速飞快,拼命抛出自己掌握的所有内情赌命求生:

“我真的知道不少事!我干爹藏石料的地方、每年节礼送往哪些人手里我全都能一一交代!大人能不能行行好……饶我这一次?”

“还有呢?”谢瑾琮终于开口。

王狗子心一横,像是赌上了全部底气,带着几分隐秘的忐忑:“我……我手上还有东西。”

谢瑾琮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这两三年干爹写的信……我每一封都悄悄抄了一份。”王狗子低声道,“用木盒装着藏在床底下,前前后后攒了十几封,全都在。”

谢瑾琮神色不变,只问:“为何要留?”

王狗子垂着头说:“……就是留一手。”

谢瑾琮轻笑了一声:“怕有一天你干爹把你推出去顶罪,而你手里有点东西,好歹能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王狗子的嘴唇不停哆嗦,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又被他尽数咽了回去。

他想起当初偷偷誊写信件时发抖的手,又想起每次藏起木盒时的心虚——原来他这点小心思在谢瑾琮眼里一览无余。

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他瘫靠在椅上,里外的衣衫早已经被冷汗浸透。

谢瑾琮朝身侧的差役微微抬了抬下巴,几人意会,快步离去。

谢瑾琮收回目光,继续道:“你手抄留存的这些信如果所载内情和往来人事都能与本案对上的话……我就算你戴罪立功。”

王狗子闻言连忙拼命点头,眼里只剩求生的急切。

没过多久外出的护卫折返,将一只陈旧的木盒交给了谢瑾琮。

谢瑾琮抬手打开,盒中整齐叠放着十几封旧信。他随手抽出一封展开,王狗子手抄的字迹虽不如刘裕亲笔工整,可所载的内容却是实打实的。

他将信件逐一收好,看向王狗子:“把你刚才交代的所有内情都写下来,画押为证。”

差役上前解开他身上绳索,引到案前书写。

王狗子握笔的手仍不停发颤,心头大石悬着,才写寥寥数行就忍不住抬眼试探:“大人……我如果全招的话,当真能宽大处理吗?”

谢瑾琮端坐不动,眉眼清寒沉静,烛火映不出他眼底的半分暖意,只缓缓吐出一句:

“看功。”

——

府衙大牢的另一间囚室里,吴友德正坐在草席上,眼神空洞。

铁门哗啦作响时他猛地坐起,看见谢瑾琮独自进来,身后只跟着提灯的小吏。小吏把灯挂在门边后就退了出去,铁门重新合上。

“王狗子被抓了。”谢瑾琮说。

吴友德闻言一愣。

“刘裕的干儿子,”谢瑾琮补了一句,“身上带着刘裕写给崔景安的信,信里说西料场的石料还没处置,程煜生死不明。”

油灯晃了晃,吴友德的视线不自觉飘向墙角,不肯对上谢瑾琮的目光。

“你猜刘裕在信里有没有提到你?”

吴友德没有应声,只是指尖顺着草席粗糙的草茎来回刮,磨出浅浅的一道凹痕。

“提了。”谢瑾琮径自说下去,“吴友德那边已安抚,他家老小在我们手上,他不会再生事端。这是刘裕的原话。”

吴友德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血丝密布。谢瑾琮静静与他对视,神色不起波澜。

“你替他扛了府仓霉药的罪名。你认了,他那边就安稳了。”谢瑾琮顿了顿,“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他那边也不稳了,你一家老小他还能顾上吗?”

“王狗子落网,信件落到我手上。刘裕自顾不暇,周显宗也忙着撇清干系。”谢瑾琮不紧不慢地说,“你觉得他们还有余力来管你的家人吗?”

吴友德垂下头,胸膛起伏不定,狭小囚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大人,”他哑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跑不了。”

谢瑾琮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府仓那些霉药是我经手的。好药私自倒卖,银两也是我送到刘府。每回送过去时刘裕都会当面清点,有时写收条,有时不写。那些条子我全都留着。

谢瑾琮微微偏头,忽然问道:“你当初拿那两成银钱的时候,怕不怕?”

这句话落进耳朵,吴友德安静片刻。

“第一次的时候,”谢瑾琮说,“你怕不怕?”

吴友德的目光定在某个虚无的地方,像是被这句话带回了多年前的某个地方。

“怕。”他低声道,“怕得整夜睡不着,后面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谢瑾琮微微点头,不再追问。

吴友德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反而自己往下说了:“头一回拿钱是给我娘抓药。当时刘裕跟我说库房一批药材快要过期了,调换出去变卖,差价分我两成。我算了算这笔钱够给我娘续上数月汤药,就答应了。”

他喉间干涩,咽了一口:“后来药吃完了,钱也用光了。刘裕又找过来跟我说还有货,照旧分利。我又答应了……再后来,就不需要他来找我了。”

“我娘那五年,吃的药、请的大夫、雇的婆子,都是从这上头来的。”吴友德说,“每次拿钱回家后见她能多撑一日,就觉得……那些勾当好像也不算什么。库房药材烂掉了也是扔了,倒换出来的钱能救人,有什么不好?”

一阵风从墙缝钻进来,灯火晃了晃。他眼眶泛起了红意,泪珠悬住,终究没有落下来。

“可我知道不对。”他说,“我知道那些药本该发给灾民的,本该救更多的人。我每拿一次钱,就有人等着药而不得。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抬眼看向谢瑾琮,情绪里混杂着认命,还有一丝卸下重担的松快。

“大人想问什么就问吧,那些收条就在我家,你现在就能让人去找。”

谢瑾琮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刘裕手里有没有总账?”

吴友德点头:“有。但我不知道放哪,那上头记着所有分账的明细,周显宗拿多少,崔景安拿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瑾琮迈步走向牢门,边说道:“我会派人去取那些收条。你方才交代的所有事写下来也都写下来。”

“大人!”吴友德急忙唤住他。

谢瑾琮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

“我娘……”

“……放心吧,你母亲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照看了。”

牢门外小吏开了锁,铁门开而复闭,脚步声也沿着长廊一点点淡去。

囚室只剩下吴友德独坐草席,油灯里的火苗把他佝偻的影子拓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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