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被押进来后径自坐定，铁铐锁着双手重重地搁在他的身前。

谢瑾琮把那一叠信纸在案上摆开，烛火照出最上头那几封“崔大人钧鉴”的抬头，旁边还有几张泛黄的收条，王狗子和吴友德画押的供词也摞在底下。

刘裕自坐下后就没有再动过，只看着桌上的东西一言不发。

“王狗子在醉仙楼被抓的时候就是带着这封信，他说是你写的，字迹也对过了。”

刘裕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扯出一点笑。

“……谢大人这大半夜的就为给我看这个？”

谢瑾琮没有理他，又拿出了一块青石搁在信边。石头断口还杂着灰白，稍一用力就能把它捏碎，这就是去年被替换掉的劣石。

看到这个，刚才那丝敷衍的笑意瞬间从刘裕脸上褪了个干净。

“今年的这次溃堤，死伤千人，其中东柳村有七十八人丧命。衙署拨下薄棺安葬，一口棺木只发二钱银子。”谢瑾琮掂了掂这块石头，“你在账册上写得很清楚，一方好石换成劣石，差价七钱……七钱银子，就是三条半的人命。”

手腕的铁索沉沉坠着，刘裕的身子也微微绷紧了些。

“景和七年你在清鼎河办差的时候，曾拒绝过一笔谢礼。”谢瑾琮忽然说。

刘裕愣了下，好像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谢瑾琮抽出了一本卷宗，翻到其中的一页推到他面前。那是当年工部的留档，上面记着清鼎河工竣，刘裕行事端谨，民无怨言。

卷宗里还夹着一张有些发脆的短笺，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看上去像是孩童手笔，这是谢瑾琮这几天特意派人翻找出来的。

刘裕盯着泛黄的纸面上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定住了。

“我派人去乡里查过了，当年那户人家的独子落水，是你跳下去把他救上来的。他们凑了点鸡蛋布匹来谢你，你只说人命关天，不能拿。”谢瑾琮看着他说，“那年你二十八，行事坦荡，心里干净。”

谢瑾琮将那张纸抽回来放在那块青石旁边：“可后来呢？”

刘裕垂着头没有回答，谢瑾琮继续说：“景和十年你调来河间，头两年的账目还是清白的……可景和十二年的时候，你在一批石料单据上签了字，那批石料半数都不合规。”

刘裕的气息乱了，紧绷的肩背收得更紧。

“那回是周显宗压下来的，他让你签字，你如果不签的话往后在河间根本待不下去，对吧？”

刘裕回忆起往事，良久才哑声开口。

“四年前，河堤塌了一小段，压死了两个乡民。要是如实上报的话上头必会追责，守堤的役夫和底下的小吏都要连坐……我一时心软把这事压了下去，只记作雨水冲刷，没有录入公文。”

他的声音越发沙哑，强撑着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

“……这事后面传到周显宗耳里了，他没有上报，只是私下找了过来，说一旦递到了刑部，我丢官流放是寻常，一家老小也都要受牵连。”

“他跟我说，往后河间河工物料和账目调度都要听他的安排，这件旧案就可以永远压住。”

刘裕抬眼看着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我没得选。”

“我虽然是通判，听着体面，可家里人口太多，一大家衣食全靠我那点俸禄撑着，日子本就拮据。一旦丢了官职，全家人马上就没有了生计。”

“景和十二年有一批劣石要入库，周显宗要我签字放行。我怕旧案曝光，又怕丢官断了全家活路，到底是签了。”

“那回堤身裂了道缝，万幸没有大溃。我当时暗自松了口气，可从那之后再也没睡过安稳觉，一闭眼就是那摇摇欲坠的河堤。”

刘裕看着满桌的文书，满身倦怠压得人抬不起精神。

“有第一次，就有后面无数次。”刘裕苦涩地说，“后来不必周显宗亲自出面，底下人自会来传话。崔景安那边也要打点，不顺着他们的话石料就不批、款项也不下……我在这个位置，不肯同流那就是挡了众人的财路。他们有的是法子架空我，翻出旧案毁我一家。”

双手被镣铐锁在身前，他胳膊抬不高，只将缚在一起的手腕朝向了桌上那些东西。

“你当我情愿做这些龌龊事？周显宗攥着我的把柄步步紧逼，我也只能勉强熬日子罢了。”

谢瑾琮听他说完这一番话，缓缓开口：“你二十八岁的时候，那几个鸡蛋在你心里是贵还是贱？”

刘裕愣住了，不知道谢瑾琮问的这句话什么意思。

“你后来收的那些银子一拿就是几百两，在你心里是贵还是贱？”

谢瑾琮顿了顿，再开口：“东柳村那七十八条人命，一口薄棺二钱银子……在你心里，是贵，还是贱？”

“当初你不肯收下百姓一点谢意，是明白人情道义最是金贵。后来你收了那些重利，是因为你觉得这些东西比你的良心贵。”

刘裕胸腔涨满郁气，猛地抬头哑声吼道：

“你懂什么？你是御史，你上面有人，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我有什么？我有家小要养，有周显宗压着，从当年他伸手拉我一把开始我就没得选了，这个官场从来由不得我不肯！”

刘裕喘着粗气看着谢瑾琮，整个人抖得厉害：“你说贵贱，你知道我为了养活一家的银子有多贵吗？我是通判又如何，一大家子人都靠着我过活，我掏不出来就是掏不出来。你知道我跪在周显宗面前的时候，我那点廉耻有多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