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琮并没有打断他，只等刘裕吼得力竭后才轻声开口：“……我知道。”

一句话堵灭了刘裕所有未尽的嘶吼，他忽然间就愣住了。

“我八岁没了亲娘，后来有了继母，也添了弟弟妹妹。家里的地方一点点归了旁人，我连一处能安心读书的角落都没有，只能自己在外寻地方落脚。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有一处能安安稳稳读书的地方比什么都金贵，银钱体面从来都算不得什么。”

谢瑾琮顿了顿，继续道：“后来科考放榜，贡院门口挤得全是人，都在接自家子弟。我站在那里没人等，也没人过问。那时候我同样真切体会到了有人惦记才是金贵，没人牵挂，无家可归，才是真的轻贱……”

他抬起头来看向刘裕，认真道：“贵的从来都不是银子，而是银子能护住的东西。你为家人低头……一点都不贱。”

刘裕身上的那股激动劲儿渐渐散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满心的茫然酸涩。

“我入仕之后，办案纠贪，得罪的人不计其数。有人劝我圆滑处世，也有人拿银子堵我的嘴，最多一次有人给我送了二百两。”

“那二百两够我在京里租好几年屋……我缺，是真缺。长久寄居恩师门下，我一直盼着能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少给老师添负担。那笔银子摆在眼前的时候，我不是没有动过心。”

“……后来呢？”刘裕哑着嗓子问道。

“我没收，我把所有的银子都退了回去。那人后来被判了流徙，走之前托人带话，骂我假清高。”

谢瑾琮的声音沉了些：“我不是不怕苦，但我清楚只要收下这一回，往后的底线就再也守不住了。老师他收留我、教我做人，并不是为了让我收这种钱的。他盼的从来是我走正路，盼我对得起这身官服，这份心意我不能负。”

刘裕呆呆地看着他，心绪乱作一团。

谢瑾琮的目光清朗，看得透彻：“我明白你当年的身不由己……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当初还有另外一条路？”

谢瑾琮指着那张泛黄的短笺说：“你当年救下这户人家的独子，他们感念你的救命大恩，乡里也都记得你是正直的好官。周显宗拿旧案胁迫你的时候，你但凡肯找乡里父老陈情作证，未必只能任他拿捏。”

刘裕牙关紧咬，任凭万千情绪翻涌，终究一语皆无。

“你没找。”谢瑾琮字字直白，“你宁可屈从周显宗也不肯借着自己攒下的民心人情自救……为什么？”

他轻轻一叹，语气凉淡戳骨：“并不是你无处可走，是你心里算得太明白。走正道陈情或许能脱开胁迫……但你头上的官位和全家安稳体面的日子多半保不住。”

“你最开始是被逼无奈，可往后数年你早已不是单纯的身不由己。你怕丢官、也怕清贫、更怕跌落到普通人的苦日子里。所以你选了最利己的一条路，收下他们给的好处，护住眼前暂时的安稳。”

“起初是苦衷，到后来……全是贪心。”

镣铐锁得刘裕半点动弹不得，只能垂着头任由谢瑾琮的直白的话语淹没他的心神。

“你和吴友德都说身不由己，可往后数年你们也都有机会收手，却次次选择顺水推舟……东柳村七十八个人他们也有家，你们是护住了自己一家的安稳荣华，可葬送的却是无数寻常百姓的活路。”

积压数年的愧悔轰然崩塌，泪水尽数打湿了刘裕的衣摆。

“我理解你当年的难处。”谢瑾琮语声稍缓，却分毫不让，“换作别人或许也会一时失足。”

“但理解是理解，罪责是罪责。你最初被逼无奈是真，后来贪心牟利、草菅人命也是真……你尽可自寻说辞宽宥自己，可国法断不会对你容情。”

谢瑾琮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带着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平复了他刚才激荡的情绪。片刻后他回身看向刘裕：“总账在哪？”

刘裕声音干涩：“……我书房后墙暗格里有一本账册，这些年分的钱都记在上头。周显宗多少，崔景安多少，什么时候拿的都一笔一笔都写着。”

刘裕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正要垂下头去，谢瑾琮忽然又问：“钥匙呢？”

刘裕愣了一下：“什么钥匙？”

“程煜抓起来那天，你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钥匙。”

刘裕垂着眼想了想，半晌才应：“是有一串，几把串在一块儿。我当时也不知道开什么，给周显宗看了，他叫我先收着。”

“现在在哪？”

“我书房里间柜子底下的木匣里，我一直搁那儿没动，周显宗也没再问过，我只当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刘裕忽然明白过来：“那钥匙……是开什么的？”

谢瑾琮没有作答，外面更鼓响起，已是三更。

“你儿子今年十一，等将来他问起你为官这一生，你想让他记住什么？”谢瑾琮说。

“当年清鼎河你救过人，今夜你肯交出这本账册，你这辈子也不是一件像样的事都没有。”

门轻轻合上，屋中只剩下刘裕一人僵坐在椅上看着那块冰冷的青石。

恍惚间他又想起那年清鼎河的水又急又冷，他跳下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只知道不能看着那孩子淹死。

具体是哪一日他早已记不清了，只是那一瞬间的热意，隔了这么多年再一次晃过心口，浅淡却真切。

这些天被谢瑾琮步步紧逼，昼夜悬心，他连一刻安稳的睡意都没有，心始终悬在半空，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此刻，那股压在心头多年的慌乱怕悔才总算在此时松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