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周显宗端坐不动，心头翻涌着今夜接连传来的消息——酉时正，王狗子在醉仙楼被拿获。戌时二刻，吴友德松口招供。亥时将尽，刘裕被赵简带走。

谢瑾琮一夜连审三人，行事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网原不是今夜才布下的，周显宗想。此人筹谋了整整一个月，不过是专挑今夜一并收紧绳结罢了。

他想起谢瑾琮当初从芦苇荡里捞出来时只剩半条命，他以为这人就算活过来也得养上不久。可谢瑾琮醒转之后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追查龙王庙那夜的刺杀，而是升堂听讼，当众验药，一步一步收拢民心。

他当时觉得这人奇怪极了——被刺杀的可是他自己，他怎么能像没事人一样？后来他懂了，谢瑾琮不是不记仇，是不屑于跟他计较那些。在谢瑾琮眼中他周显宗不过是一条迟早落网的鱼，与其盯着一回刺杀不放，不如织好大网将池中鱼群尽数收捕。

这份隐忍和气量，浇灭了周显宗心底仅剩的一点侥幸。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三个人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为首那人左腿微跛，几人反手掩上门后齐齐看向了周显宗。

“影阁的？”周显宗平静地问。

跛足的黑衣人点了点头：“刘裕已经招了，王狗子和吴友德也吐了口……崔大人那边，陈次辅不希望被牵连。”

周显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手暗暗用力，压住胸口翻涌上来的火气。

“你认下所有罪责，河间溃堤是你督办不力，府仓霉药是你纵容下属，修堤银两的去向是你一人经手。这些事你认了，崔大人那边自然干干净净。”

周显宗望着这几张冰冷的脸，沉默许久。

他替陈瞻做了多少事？替崔景安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到头来竟是要推他出去做替罪羊！而崔景安呢？那个收钱比他多的就因为官位比他高，就能安安稳稳地摘出去？

怒火在胸腔里烧了几轮，可他心里清楚也是徒劳。

“陈次辅的意思……我明白。”周显宗深吸一口气，“但有几件事必须由我亲自处理。”

“讲。”

“西料场……”周显宗道，“里面堆着去年换下的上好青石，好几百方。谢瑾琮迟早查到那里，一旦拿到实证，崔大人那份批文可就圆不上了。”

“还有河堤。”周显宗继续说，“钱老五是我的人，手下还有二十多个役夫听他调遣。堤上一闹，谢瑾琮就得把全部精力放在那边，这样一来料场才有机会烧干净。”

跛足黑衣人略一思忖，敲定道：“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料场我们来烧，河堤那边你叫钱老五动手拖住谢瑾琮。”

周显宗点头：“我知道。”

三人再不言语，悄无声息离去。房门轻合，屋内瞬间只剩他一人。

满室沉寂里，周显宗脑中翻来覆去，终究绕不开那个最让他忌惮的人——

谢瑾琮。

这一个月来，他派人盯着谢瑾琮的一举一动。底下人传回的消息从来没变过——他守在府衙对账、提审僚吏、颁行手令。日日如此，往复不歇。

周显宗听着那些回报，越听越觉得这人可怕。被刺杀不追查，被使绊子不计较，只是一味地查、一味地审、一味地往前推。世间诸事好像全都扰不到他，没人能乱他心神，更没人能逼他停步。

周显宗当时想，这人真是个怪物。

破绽，是从慈济寺赵嬷嬷离世那日开始表现出来的。

从那天起，谢瑾琮就频频出手。接连传令调拨药材、增派值守，更是特例放宽慈济寺规制，准许寺中一应所需直报行辕，绕过府衙。

周显宗当时只当他是为了稳住防疫大局，没有多想。

变数真正显露，是在沈元曦病倒之后。

消息传开的当夜，谢瑾琮不顾规制强行开启了府仓，将库中的上品药材尽数搬出，一车车分发到全城各处粥棚，惠及四方百姓。

周显宗当时气极了，府仓私藏好药、倒卖劣药的猫腻是他们一众人心照不宣的旧弊。谢瑾琮此番动作极有可能顺藤摸瓜，将所有的旧事全盘揭穿。

可惊惧尚未平息，一桩更怪异的事随之传来。

开仓散药完毕后，谢瑾琮当即传令天亮后提审经手府仓事宜的吴友德。

审吴友德本就在预料之内，顺理成章。可周显宗翻看着连日的盯梢笔录时发现了一处极不寻常的空档。

从开仓结束到天亮升堂审人，中间隔了两个时辰。

那两个时辰里，谢瑾琮不见了。

后续探子才来匆匆补报，说那夜谢瑾琮一身便服悄悄去了慈济寺。

慈济寺是疫区禁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擅自踏入轻则染病伤身，重则贻误公务、落人口实，随时会被人参劾问责，毁掉前程。

这般浅显致命的利害谢瑾琮难道不清楚吗？

他又往前翻尽所有笔录，疫病爆发以来，直至那夜之前，谢瑾琮一次慈济寺都未曾踏足。

一次都没有。

唯独沈元曦病倒的这一夜，他偏偏去了。就卡在他开仓之后、审吴友德之前的那个空当。

也就是说谢瑾琮身上旧伤未愈，整夜不曾合眼，办完开仓送药的大事后还要挤出时间偷偷去一趟慈济寺，再赶回来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