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图什么?图那一眼?
除此之外,他还查到诸多细碎端倪。
谢瑾琮身边的赵简每天都会准时去往慈济寺问询所需,次日物资必然如期送达。他核查过了,这批物资不走府仓公账,全是谢瑾琮自掏腰包暗中另寻门路置办的。
后来还有一回盯梢的人回来说,谢瑾琮深夜出府往慈济寺方向去。他以为又是去查什么要紧事,结果那人只是站在寺外没有进去,后来遇见了陆承骁,两人说了几句话后就各自散了,自始至终没有踏进寺门半步。
周显宗当时想不明白,这人站那儿做什么?
如今他把这些事一件件串起来,忽然就明白了。
谢瑾宗身居官场,步步缜密、事事周全。遇刺能忍,构陷能扛,明枪暗箭尽数不惊,荣辱纷扰全然不动。所有人都以为他铁石心肠、毫无软肋,万事无法撼动。
原来不是没有软肋。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无人察觉。
深到素来避疫守规、事事以公务为先的人会为一人破例,连夜奔赴疫区。
深到为官清正、公私分明的人会默默自掏腰包,日日为寺中输送物资,从不声张。
深到彻夜操劳、身负重伤的人会挤出仅有的空闲深夜伫立在寺外,只求离那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谢瑾琮啊谢瑾琮!
你城府深沉、筹谋无双,查案滴水不漏,掌控整座河间官场,无人能与你抗衡。
可你终究,也有放不下的人,也有藏不住的软肋。
你的软肋,清清楚楚,就在慈济寺里。
想通这一层,周显宗心底涌上一阵近乎癫狂的快意,险些笑出声来。
他太想亲眼见证那一刻了。
想看看这位素来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钦差大人在得知自己护在心底的人落到自己手中时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褪去所有的冷静从容,眼底翻涌着滔天杀意,会不会也像普通人一样乱了心神、失了分寸。
一想到那个在府衙永远运筹帷幄的谢瑾琮再难维持往日的自持,周显宗心底的痛快无以复加。
他取出一叠银票贴身藏稳,又换上一套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裳,瞬间就化作一副普通灾民的模样。
影阁要他顶罪送死,凭什么?
上位者犯错,下位者填命,既然旁人要弃他保全自身,那他就不靠任何人,自己会搏出一条生路。
料场纵火、河堤动乱,这两处祸事足以拖住谢瑾琮一两个时辰,有这片刻空档他足可逃出四五十里。
可他不敢全然放心。这一月看下来,谢瑾琮的手段与速度他比谁都清楚。那人一旦抽身追缉,自己不出五十里必定又会被精准擒获。
他必须再加一道万无一失的保险。
周显宗唤来一个心腹,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心腹脸色微变,却还是领命而去。
沈元曦在慈济寺里,身边没有多少人,趁夜摸进去把人带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沈元曦落到他手里,那他就是拿捏住了谢瑾琮的死穴。就算谢瑾琮追来,他也手握着最重的筹码,足以自保。
至于家人……他保不住他们了。
但他也知道谢瑾琮这人的底线。吴友德刚被抓进去那会儿,他还想着拿吴友德的老娘做人质。结果呢?谢瑾琮转头就派人去看了那老婆子,送药送钱,比她亲儿子还亲。
那人就是这样,只究首恶,不牵无辜。
哪怕他周显宗罪满盈身,谢瑾琮也绝不会迁罚他的家人。
这一点,他信。
也罢。
万般念想尽数压下,周显宗抬脚走出房门。
夜色沉沉,远方西料场的夜空里,一点火光突然亮起又迅猛窜高,燃成一片刺眼磅礴的橘红,染红了半边夜幕。
他回头瞥了一眼,脚下步伐丝毫未停,径直趁着夜色往城外潜行而去。
火起了,堤上也早乱了。
两处乱事缠住谢瑾琮,他派出去的人刚好把沈元曦带出来。而等到谢瑾琮反应过来后,他最在意的人也已经落在自己的手里了。
他静静等着那一刻到来。
等着看,这位向来冷静的钦差大人在发现自己的软肋被人拿捏时——究竟会是何等狼狈,何等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