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白刺耳,却句句是真。
谭文正长久沉默,他开始细细打量起谢瑾琮。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弱冠,身带王命旗牌,以御史之身总领河间全局事务。这差事是陛下钦点的,这份信任,本朝又能有几人?
如果这趟差事圆满收尾的话,肃贪、安民、修堤三件大功在手,回京升官的事情几乎是定局了。二十岁的朝堂新贵,前路又何其可怖。
想到此处,他试探着开口问道:“谢大人,之后你回了京城,如果那位执意要动你的话……你扛得住吗?”
窗外风声簌簌,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谢瑾琮轻笑了一下,沉静道:“我能不能扛得住,那是我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谭文正的目光锐利又坦荡:“但有一事,我可以给您一句准话。”
谭文正凝神看着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您安心办好河工,守住大堤,护好百姓。来日若是您有难处,我来替您担。”
谭文正凝神静听,心底重重一动。
他回想一月来的种种,谢瑾琮从无虚言,行事坦荡果决。恩师坐镇吏部,永宁侯府一双儿女在河间被他护着,陆承骁跟他并肩作战。那些势力加起来未必就比那位差。
反观次辅,心腹接连倒台、节节溃败,早已自顾不暇。
谭文正忽然自嘲一笑,多日压在心底的顾虑与怯懦全部散去,心里松快下来。
他躬身郑重一拜:“谢大人,下官……明白了。”
谢瑾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临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不曾回头,只留一句:“谭尚书,现在还不晚。”
房门开合,屋内倏然空寂。
谭文正僵立良久后才慢慢坐回椅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少年人从不说大话,可每一句真话,都比豪言更有分量。
当日午后,谢瑾琮的亲笔手令就被人送入了官仓。
赵简带亲兵前往提调石料。郑主事还想拿流程规矩搪塞推诿,赵简直接将盖着钦差大印的手令拍在案上。
“谢大人亲笔令,钦差印信在此。你还敢拦?”
郑主事盯着那方朱红大印,脸色几番青白,终究不敢再拗,成堆的石料就这么连夜运往河堤。
次日,陆承骁巡堤时又正好撞见钱老五聚众煽风点火,撺掇役夫停工。他不多废话,直接命亲兵将为首几人带至一旁问话。
寥寥片刻,钱老五自此之后再不敢带头闹事。
卢仲达听闻石料尽数放行、工地重启,脸上常常挂着的那点笑意彻底敛尽。他连夜登门求见谭文正,这次谭文正倒是见了他。
可只一句,就让卢仲达彻底变了脸色:
“卢员外郎,风向变了,你好自为之吧。”
卢仲达站在驿馆门外久久不动,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这些后续,沈元晖卧床时全部有所听闻。
他卧床看着屋顶,静静回想谢瑾琮先前的话,想起那句叮嘱他静养、顾及妹妹心意的话,心底瞬间恍然。
原来此人看似清冷寡言,实则思虑极深,藏得极多。
正思忖间,陈玥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无端出神浅笑,当即蹙眉道:“笑什么?”
沈元晖反应过来,尴尬道“……没什么。”
陈玥懒得追问,将药碗搁在床头后转身便要走。
“等等。”沈元晖忽然开口。“那草药,你用了吗?”
陈玥的脚步一顿,只听沈元晖接着说:“就是我回来路上买的那专治跌打损伤的草药。”
陈玥背对着他,语气清淡:“用了,效果不错。”
陈玥没再多留,缓步走出去。沈元晖看她离开,而后端起药碗一口饮尽。
陈玥往日提点他的那些话突然浮上了他的心头。思绪一转,又想起谢瑾琮一桩桩举动。从前那些格外的照拂和处处的留心,此刻串在一起隐隐有了答案。
有些揣测,或许并非如他所想。
但有些事,也许就是他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