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琮把沈元晖送走之后,独自在屋里又坐了片刻。
他提笔给陆承骁写了一封信,写好后即刻差人送走。之后他换了一身常服前往谭文正暂住的驿馆。
谭文正在驿馆里养病,至少他自己说是在养病。听手下来报谢瑾琮到访时他愣了一下,连忙起身相迎。
“谢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谢瑾琮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谭尚书,堤上的石料被卡住了,这件事您知道吗?”
谭文正苦笑道:“谢大人……下官实在难做呀!下面的人都是公事公办,我也不好强行插手。”
谢瑾琮的目光微微一凝:“谭尚书,您在等什么?”
谭文正身形一滞,整个人下意识地坐得端正了几分。
“郑主事和卢员外郎都是崔景安的人……这您心里清楚。他们拖着石料不发,是存心要让堤工出事。您明明知道祸事要起却置之不理,到底是在等什么?”
谭文正喉头一哽,无言可答,只盯着桌上的茶盏出神。
谢瑾琮不等他辩解,继续说道:“您是觉得崔景安还有翻身的机会?此案证据确凿,他难逃罪责……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依旧不肯出手?”
屋子里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谭文正才低声开口:“谢大人,虽然说崔景安败局已定,但是他背后的人……我得罪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抬头和谢瑾琮对视,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您在河间的这段时间里,接连查办周显宗和崔景安这些人,动的全都是那人手下的势力。您说……他面上能好看吗?”
谢瑾琮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谭尚书见他不说话了,索性抬眼问道:“谢大人难道没有想过……那人默许崔景安在堤上动手,图的是什么?”
“您心里清楚。”谢瑾琮迎上了他的目光。
谭文正轻叹一声,语气审慎:“崔景安心中有恨,但终究是将败之人,并不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是怕您这趟差事办得太漂亮。”
谢瑾琮没有接话,只安静听着。
“您肃清河间贪腐,稳住了地方乱象,这些功绩都是摆在眼前的。”谭文正说道,“如果河堤能够顺利修好,到时候您带着大功回京,锋芒太露……难免碍了那人的眼。”
谢瑾琮淡淡地勾了下唇角,看着他道:“谭尚书,您想得比我还深。”
“下官在工部二十多年了,别的本事没有,只会多想。”谭尚书带着几分自嘲,“谢大人知道这六部之中,工部排在第几吗?”
还没有等谢瑾琮回答,他接着说道:“吏部第一,户部第二,礼部第三,兵部第四,刑部第五,工部最后。”
“工部管的是工程,看上去银子多,可谁都能踩一脚。户部卡银子,内阁卡批文,还有言官盯着骂……下官在工部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忍字。”
他抬眼看向谢瑾琮,满心无力:“那位是什么人?内阁次辅,英国公府出来的,朝中根深叶茂。我一个小小的工部尚书,又凭什么得罪他?”
谢瑾琮反问道:“那您觉得这般旁观避让,就真能置身事外了吗?”
谭文正闻言瞬间噤声,脸上那点无奈的苦笑也慢慢地消失了。
“卢员外郎几个人借机扰乱堤工,您知情而不制止。”谢瑾琮缓缓道,“在别人看来您这不是中立,而是默许纵容。”
“您以为自己两头观望,实则早就落下了把柄。等到风波平息,崔党伏法,陈次辅自然也不会信任一个只懂观望的人。”
谭文正低着头沉思,默然不语。
“您忍了二十年,只求无过安稳。”谢瑾琮语气稍缓,“但忍耐总要有底线。一旦河堤溃决,百姓受难,陛下追责下来,单凭一个忍字救不了你。”
细密的冷汗慢慢从谭文正额角渗出来,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屋子里静了许久,只隐约听见窗外风吹檐角的轻响。
“……谢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谭文正突然开口,打破了一室沉默。
谢瑾琮微微颔首。谭文正压着心底的忐忑,问得格外大胆:“您觉得您和那位……最后谁能赢?”
谢瑾琮端坐不动,只一双眼睛落在谭文正身上,从容沉静。
“谭尚书,这话不应该问我。”
谭文正愣了愣,一时不解。
“您应该问问您自己。”谢瑾琮说,“这一个月下来,您看是谁输了……又是谁赢了?”
谭文正无言以对,垂首思索。
“周显宗已经死了,刘裕招了,王狗子和吴友德也全都画了供,胡文彬也在押解途中……这些人全都是他的羽翼。”
谭文正原本紧锁的眉眼稍稍松弛了些,抬起头来看向谢瑾琮,眼中藏着一丝动摇。
“你觉得他现在还有闲心揪着你一个工部尚书不放吗?”谢瑾琮问道。
“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对付我回京,而不是给您使绊子,您现在在他眼里确实没有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