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晖能下床那天,是八月初九。
其实伤还没好利索。后背创口刚结了痂,稍一动弹便扯着皮肉疼。大夫叮嘱至少再静养十日,可第二天一早他就叫人扶着往外走。
陈玥在廊下看见他,眉头皱起来:“你干什么?”
沈元晖被她这么一问,闷声道:“去堤上看看。”
“大夫说了再得再躺着。”
“我知道。”沈元晖避开她的目光,“那边一直没消息,我不放心。”
陈玥静了片刻,开口:“我让人备车。”
沈元晖一怔,没料到她会这般安排。
陈玥没看他,语气干脆:“你如今这般模样,走不到堤上,坐车过去。”
沈元晖本想推辞,思忖片刻,终究没有多说。
他往外走时,余光瞥见她站在原地。他忽然注意到陈玥站着的姿势有点奇怪,左脚微微悬着。
“你的脚还没好?”沈元晖停下脚步问道。
“……好没好都走得了路。”
“那你少站着。”
陈玥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沈元晖也不再多言,登上马车。车帘正要落下时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抬手掀帘看去。只见陈玥已经转身往院里走,步子很慢,左脚着地时明显不敢用全力。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车帘。
——
堤上的景象让沈元晖感到沉重不已。
石料堆得稀稀拉拉,只有前几天从库房硬调过来的那一批勉强够用。陈玥之前送来的那批好料大部分都毁在了那场火里,现在只能指望着官仓的石料。
但是官仓的石料却迟迟没有运来。
工地上役夫三三两两蹲在一处,并没有几个人在干活。见他过来之后有人慌忙起身,目光躲闪。
沈元晖找到了郑主事,追问剩下的石料什么时候能送到。郑主事满口官话,只不断地推说库房还在清点中,手续还没有办结,反复说着快了快了。
旁边站着个三十许的男子,正是工部员外郎卢仲达。论品级本该由他出面来处理,此刻却只是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脸上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是在看戏。
沈元晖看向卢仲达,质问道:“卢大人,库房的手续要走到什么时候?”
卢仲达笑眯眯地说:“沈员外郎稍安勿躁,公事总得公办嘛……况且谭尚书近日身体抱恙,我等下属又哪敢擅自决断。”
沈元晖一下子就明白了。哪里是不敢做主,根本就是不想做主。
他请了几名老河工来问话,老河工犹豫了半天才说出了真相。原因是他们听说大堤合龙了之后就要裁撤役夫,工钱恐怕会拖欠下去。钱老五一伙人带头撂了活,扬言要先拿到工钱才肯上工。
“这话是谁传出来的?”沈元晖问。
老河工只是一味摇头。
“钱老五现在人在哪里?”
“昨天就进城了,说是有一些私事要处理。”
沈元晖一时默然。
他本来打算去找谭尚书,但这几天谭尚书总是避而不见,只托称自己身体不舒服,在驿馆里静养。
沈元晖看着地上零落的料堆,再看卢仲达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一股疲惫突然漫了上来。
回程时马车转去了医馆,沈元晖让人停下车去买了一包专治跌打损伤的草药,妥帖地揣在怀中。
陈玥正倚着桌看书,听到推门声后抬起了头来,看见他这副强撑虚脱的模样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活该。”
沈元晖没有力气拌嘴,拖着一身的疲乏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言。
陈玥见他一直不说话,于是合上了书自斟自饮起来,语气闲散:“说吧,堤上出了什么事了?”
沈元晖闷声道:“石料卡着不发,卢仲达在看戏,钱老五煽动役夫闹事,谭尚书躲着不见人。”
“我躺了这么多天,还以为回来能好点,结果还是这副烂摊子。”沈元晖继续说,“谭尚书那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不会管的。”
陈玥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神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轻叹。
“你当真以为他是不愿意管吗?”她开口反问,“他是不敢管。”
沈元晖抬眼看着她,茫然又费解。
“郑主事和卢仲达都是崔景安的人。”陈玥徐徐道来,“他们拖着不发,明面上是公事公办,实际上就是要阻拦合龙。谭尚书身居高位,自然心知肚明,可他敢拦、敢管吗?。”
“如果他强行下令,没多久怕是就会被人弹劾越权擅断。眼下朝中局势未定,崔景安余势未消,他犯不着为一桩河堤而差事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