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晖心中一震,所有的困惑瞬间有了答案。先前他一心埋头做事,竟半点没看透这层算计。
“再者……崔景安的靠山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
她像是随口一提,沈元晖也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
“谭尚书在工部里混了二十年,比谁都精。“陈玥语气稍缓,“如今局势未明,他只会静静观望,等风向落定了他自会顺势站队,可现在他还不会冒着风险出手。”
沈元晖心绪翻涌不休。没想到自己殚精竭虑这么久,到头来不过是深陷旁人的权谋棋局,单打独斗,处处受限,可笑至极。
良久,他看着陈玥无力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觉得他们是冲你来的?”陈玥不答反问。
沈元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位微言轻,根本不值得一众高官费尽心机来对付他。
“崔景安恨的从来都是谢瑾琮。”陈玥笃定道,“查他罪证、断他后路、逼他认罪的人从来都是谢瑾琮,你只不过是被推在台前挡箭的人罢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怪不得所有阻碍都精准卡在河堤工程上,怪不得所有人刻意推诿看戏。河堤合龙事关重大,一旦失事就是谢瑾琮督办不力,足以让他仕途重创、难以翻身。
他之前一味硬扛,只想凭一己之力稳住工程,不想给忙于查案的谢瑾琮添乱,殊不知自己扛的根本不是一桩工事,而是旁人针对谢瑾琮的杀招。
“你憋着不找他,想着自己扛下所有,就是最蠢的做法。”陈玥的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谢瑾琮身负河间全权督办之责,案事、河工皆是他的分内事。你以为你是体谅他,实则是坐实破绽,任由旁人拿捏谢瑾琮的把柄。”
“万一天降暴雨,堤坝崩塌后再伤及百姓,你以为罪责能分得清?”陈玥目光灼灼,“到时候不仅是你履职不力,更是谢瑾琮督办失职。你一己之力扛不起万千人命的罪责,更扛不起朝堂追责的大祸。”
沈元晖背脊微僵,心底一阵发寒。
“别只顾着替旁人省心。”陈玥带着几分真切的规劝,“你身上旧伤未愈,伤势要是再反复,谢瑾琮和你妹妹谁能够安心?”
“去找他。”她最后定音,语气坚定,“这不是给他添麻烦,是让他稳住局面,也保住他自己的前程。”
沈元晖静坐良久,纷乱的心绪终于彻底平静,所有的顾虑散去后只剩下清醒的认知。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后背的伤口被动作牵扯,尖锐的痛感袭来,逼得他眉头紧蹙。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草药,油纸裹得严实,还带着一路贴身揣着的温热。
“路过集市时买的。”他状似不经意道,“专治跌打损伤,热水外敷有用……你试试。”
陈玥看着那包草药愣了一下,一时无言。
沈元晖也没等她反应,转身推门出去了。
——
府衙后院里,谢瑾琮正在看案卷。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眼见沈元晖由人搀扶着走进来,于是放下案卷站了起来。
“沈员外郎?你怎么——”
沈元晖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脸色十分惨白,说话带着喘息。
“谢大人,堤上的石料被人卡住了。”
谢瑾琮眸光一沉,他让人给沈元晖倒了杯水,等沈元晖气息稍稍平复才让他慢慢讲。
沈元晖把堤上的情形一一道来,谢瑾琮听完了之后半晌都没有说话。
“是崔景安……他的目标不是你,是我。”
沈元晖轻轻点头。
谢瑾琮的语气淡得近乎平静,仿佛在谈论旁人的事端,可这份平静之下还压着凌厉的锋芒。
“案子查到如今,他已经没有翻盘的余地了。”谢瑾琮缓缓道,“只是他心有不甘,想在我回京之前蓄意制造祸端。”
“一旦河堤合龙失败,差事办砸,回京最先被追责的便是我,他算得很准。”
沈元晖心里翻涌着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谢瑾琮凝着他憔悴虚弱的模样,眼底藏着几分深意。
“你且回去安心养伤,堤上的事交给我来办。”
“可是你也还有伤,案子还没——”
“我的伤不碍事。”谢瑾琮打断他,“案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稍顿片刻,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几分真切的叮嘱:“你的伤还没长好,不要再这般奔波劳顿。你再这么硬撑下去,你妹妹在慈济寺也难以安心。”
谢瑾琮这话像是一句寻常的叮嘱,可沈元晖听着却泛起异样的感觉。
谢瑾琮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又补了一句:“此事远比你想象的盘根错节,有些内情你不必知晓,好好养伤便是。”
沈元晖郑重颔首,不再多言。身心的疲惫尽数涌上来,他起身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