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后院的灯还亮着,沈元曦站在院门口远远就能看见那扇窗。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影子,清瘦挺直,看模样是在写文书。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往里走。
院门口守着两个兵士,其中一个看见她愣了一下,刚要上前行礼就被她轻轻摆手拦住了。
她压低声音道:“……劳烦二位了,不用通报,我只是过来看看。”
两名兵士对视一眼,颔首站定,不再动作。
沈元曦依旧望着窗内,见他写了一阵,忽然停笔抬手按了按肩头,隔了片刻又埋首继续书写。
她想起来魏太医说他的肩伤崩过两次,现在这个点了,他还在那样坐着硬熬。
她忽然就想冲进去把他从书案前拽起来,逼着他喝药养伤,好好睡上一觉。
脚底下却分毫未动。她拿不准该不该进去。眼下案子堆着,他诸事缠身,贸然前去怕是扰了他。
理智明明催着她离开,双脚却不肯挪动。窗内那个人影像扯着她心神,叫她舍不得移开目光。
不知站了多久,双腿渐渐发酸。沈元曦意识到是该回去了,春桃那边还等着她。等谢瑾琮忙完手头诸事,等案子了结,等日后回到京城……
她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跟着便是书房被推开的吱呀声响。
“沈姑娘?”
沈元曦脚步一顿,回头见赵简站在门口,又惊又意外,像是压根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您怎么站在这里?”
赵简快步走过来,语气里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大人方才还问我外面什么动静——您等着,我马上去通报!”
沈元曦想拦住他,可赵简已经转身跑进去了。
她站在原地,一颗心无端端提了起来。
不多时,书房门再次打开。
谢瑾琮站在门槛处,烛光自他身后漫出来,衬得他的身形格外清瘦。外袍只是随意搭在身上,满身长久伏案的倦气。
沈元曦站在门口没动,谢瑾琮就那么看着她,也忘了动。
二人隔着数步,静静相对。身后烛火轻轻摇曳,将他猝不及防的慌乱映得清清楚楚。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来,更没料到她就这般一声不响站在门外。
沈元曦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愣着,开口:“你就打算让我这么站着?”
谢瑾琮这才回过神,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元曦迈步进去。
屋内比她预想的还要杂乱,案头卷宗高高摞起,好几本摊开着,朱笔边上墨迹未干。地上散落几叠文书,像是临时搁下的。角落小榻上也被褥揉作一团。
她目光扫过四下,谢瑾琮的视线也跟着掠过满屋狼藉。他忽然就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拢了拢外袍,想把肩头露出来的绷带遮一遮,动作太急,反倒更显眼。
他环视屋内,屋里只剩案前这一把椅子能坐。他走上前将案上的卷宗往一旁挪了挪,清出了一小块位置后看着沈元曦,像是在请她坐。
沈元曦这才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谢瑾琮站在她跟前,一时竟没了话。她坐的是他平日理事的位置,离得这样近,她身上自慈济寺带来的淡淡药草气息悠悠飘入他的鼻间。
“……你怎么来了?” 他垂着眼,不敢直视她的脸,“这么晚,一个人过来。有什么事让人传句话就行,不必亲自跑这一趟。或者你说一声,我过去也行。”
沈元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过来?你肩上的伤都崩成那样了,你过去是打算让我再给你包扎一回,还是打算让我把你抬回去?”
谢瑾琮被她一句话堵得无言以对,沈元曦又说:“再说了,我现在比你强。我好歹能走能站,能自己从慈济寺走过来。你呢?坐这儿多久了?今夜又打算熬上一整夜吧?”
谢瑾琮抬眼看向她,到了嘴边的话被她一眼看回去,全没了声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谢瑾琮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眼里带着点茫然,连他自己都没觉出心里是紧的。
她从没主动来找过他,他只能胡乱琢磨是不是她有什么难处。
“……是沈世子?你若是想去见他,我让人带你过去,他现在在后院静养,大夫说恢复得不错。”
沈元曦摇了摇头。
谢瑾琮愣了愣,又连忙开口:“那是春桃那边出了状况?缺什么药材尽管说,我明日一早就让人送去。”
沈元曦依旧摇头。
他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继续道:“还是案子上的事?你若想知道进度,胡文彬后日便能押到,崔景安那边也有了眉目。等案子了了,你也能安心回京,我自会加快处置,不让你多等……”
他越说话音越低,不像是同她回话,反倒像自顾自低声许诺。
沈元曦静静坐在原地看着他。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缘由一一列出来了,偏偏漏掉了最最简单的那一个。
“谢瑾琮。”
沈元曦忽然开口,谢瑾琮瞬间噤声,心神一凝。
“我是来看你的。”
轻柔一语落进寂静书房,无声无息,却让他整个人骤然失神。
沈元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索性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咫尺之距,谢瑾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元曦脚步一顿,看着他后退的动作眸色一沉。
“你退什么?”
她的语调依旧平稳,可话里还掺了几分薄恼。
谢瑾琮一时无言,沈元曦接着往前轻踏一步,他竟又跟着后退了半步。
沈元曦见状不再上前,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他。
“魏太医说你日日伏案,成天埋在文书里不肯歇,他劝你养伤,你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熬了一整夜。”
沈元曦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只是藏不住心里的挂念:“春桃卧病在床,慈济寺我走不开……可我心里总放不下你,我怕你不听话,伤好不了,就这么硬熬着,身边没人照看。”
谢瑾琮站在那里,听着她一句一句往下说。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按时换药,有没有好好睡觉。”
她说完了就看着他,等他开口。
谢瑾琮心口一紧,连气息都乱了半分,忙侧过脸去不敢再与她对视,只余下耳尖微微发烫。
沈元曦等了片刻,这沉默让人不好受,她无奈地开口:
“谢瑾琮,你欠我的那句话,想好了吗?”
谢瑾琮只侧着脸,不敢与她对视,万千心思都收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