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府城西,清音茶楼。
马车停在巷口。云岫先下了车伸手要扶陈玥,陈玥只抬手示意不必。落地时她的脚踝微屈卸力,细微的痛感转瞬被她掩了去。
二楼的雅间里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崔景安临窗而坐,桌上的茶水分毫未动。听见推门声后他立刻起身,看见来人是陈玥,眼底顿时亮起一抹希冀。
“陈大小姐!”他拱手道,语气里藏着几分期盼。
陈玥略一点头,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落座时她悄悄把左脚向外挪了挪,让脚搁得松快些。
崔景安想等她先开口,心里暗自盘算着。陈瞻的妹妹亲自来了,那是不是他有什么话要递?是不是事情还有转机?
不等他多想,陈玥开门见山,一句话彻底击碎他的侥幸:
“程煜活着。”
崔景安抬手欲执茶盏的手一顿,眼底那点亮光瞬间黯淡大半。
“我去问过谢御史了,”陈玥继续道,“刘裕上交的账册,记载你涉案的条目不下十处。王狗子搜出的私信里记着的每笔赃银的数额、递送时日、经手之人,桩桩件件皆有你名。”
“吴友德的收条也交出来了。他每次送钱给你,都留了底。”
崔景安静静听着,眼底最后是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陈玥抬眸看向他,淡淡发问:“人证活着,账册、凭据俱全。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够不够定你的罪?”
崔景安沉默良久,嗓音干涩沙哑,近乎自语:“可料场已经烧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无力,只是眼下能拿得出手的只剩这一句罢了。
陈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弧度:“你是指望那些石头?”
崔景安缄默无言,浑身的气力都一点点散了下去。
“料场是烧了,可程煜活着。他是亲眼看着你验收的人,他说出来的话比石头管用。”
室间陷入一片死寂。崔景安垂眸盯着自己握成拳的双手,他忽然意识到陈玥不是带着兄长的救命符来的,那她今天来这里……意欲何为?
陈玥等了一会儿,再度开口:“崔侍郎,我今天来不是逼你认罪的,认罪与否全在你的一念之间。我只是来告诉你,万一真的走到那一步……你应该怎么做。”
崔景安猛地抬眼望她,陈玥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你混迹工部二十年,经手公务无数。诸多乱象并非你亲手作恶,皆是下属舞弊蒙蔽。”陈玥娓娓道来,“你批复的文书可推作被胡文彬欺瞒,账册署名可辩成刘裕攀咬栽赃。那些私信……亦可说是旁人伪造构陷。”
崔景安眼底微动,死寂的心神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你只需认领失察、渎职之过,将所有罪责推给已坐实死罪的周显宗、胡文彬即可。”陈玥的语气平静无波,“谢瑾琮要的是案子能结,不是非要你死。你认了,最好的结局就是削职为民。如果你执意不认,等胡文彬押解到府,他为求自保必会攀咬,届时你就是首犯。”
她看着崔景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你认到什么程度,案子就结到什么程度……这个道理,崔侍郎在官场二十多年了,应该比我懂。”
崔景安瞬间彻悟。
陈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要咬,可以。咬周显宗和胡文彬,咬那些本来就跑不掉的人。但如果你往上咬到不该咬的人,案子就会变得复杂。案子复杂起来就要查得更深,查得更久。到时候不仅难逃重罪,更会得罪朝野各方。
长久的沉默后,他再次试探着发问:“大小姐今天来……是替谁传话?”
“没人让我传话,我只是来告诉你还有第二条路。”
陈玥说着放下茶盏,悄然换了个松弛的坐姿。
“今年秋闱的副主考是礼部侍郎李大人,李大人与我兄长……是同年。”
崔景安身躯一震,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
“……令郎年十九,入读国子监,正值秋闱应试之年。”
窗外市井叫卖声声入耳,衬得雅间内的气氛越发沉闷。
崔景安慢慢挺直了身子,眼底的绝望层层褪去,翻涌而出的是一个为人父亲最极致的执念。
他唇瓣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
“下官……谨记大小姐的教诲。”
陈玥点了点头,淡淡道:“我只不过是给你指一条生路,走还是不走都随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