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慈济寺山门前停住,沈元曦还没有等车辕扶稳就率先一步掀帘而下。
守门的兵士见她归来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行礼,她只略一点头,步履匆匆直往寺里走去。
这两天寺里没有人主事,她本来以为早就乱成一团,但是眼前的景象反倒比预想中安定许多。
粥棚正排着长队,几个妇人在跟前分粥,秩序井然。不少人认出了她,一个个叫着沈姑娘回来了。但是她顾不上一一回应,只急着往东厢去。
没走多远,林岳就快步迎面奔来。他满面倦容,在见到她回来之后屈膝跪下。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属下……”
话到中途他又咽了回去,气息都乱了几分。
沈元曦弯下身子扶他:“林岳哥,春桃怎么样了?”
林岳站起来,声音沙涩不堪:“还昏着……魏太医说头骨裂了,那一棍下手极重。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万幸,右手还烫伤了一大片……”
沈元曦心下一沉,不再多言,举步继续前往东厢。
林岳紧跟在后,压低声音补充道:“陆将军也在房内,从昨夜到现在不曾合眼。堤上和料场的事刚跑完,一回来就扎在这儿了。”
沈元曦的脚步稍停,抬眼见东厢房门虚掩着。
她抬手推开门,只见春桃静静地躺在床上,右手露在被褥外,掌心一路红到腕间,密密麻麻满是燎泡,刺目得很。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陆承骁。
他椅背闭目,像是已经睡熟了。衣衫松散,眼底乌青浓重。听见推门声响后他兀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直接对准了沈元曦。
他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随即移开目光重新靠了回去。声线压得低沉,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和一丝隐忍的愠怒。
“怎么这副模样回来了?”
沈元曦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床边去看春桃。
陆承骁看她这样子,眉头马上皱了起来:“一身是血就这么闯进来,你是不是嫌寺里还不够乱?”
沈元曦轻声道:“让将军费心了……”
陆承骁被她这一句堵得心口发闷,冷哼一声:“既然回来了就去收拾收拾,这副模样,难看。”
沈元曦摇了摇头,目光只停留在春桃的脸上。
春桃整个人瘫在榻上不见半分生气,额角的伤裹在布带之下,只看得见外头高高肿起一块。
陆承骁在一旁沉默地坐了许久,忽然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端到她面前。
“喝了。”
沈元曦看着那碗水愣了一下,陆承骁说:“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这几天都没碰水吧……喝。”
沈元曦接过碗抿了几口,清水滑过喉咙,干涩的感觉稍稍缓解。
陆承骁就站在边上看着,等她放下碗后再度开口:“你身上那些伤找大夫包一下,弄好了再在这儿守着。”
沈元曦只道:“……我没事。”
陆承骁盯着她,眉头锁得更紧,“没事?站都站不稳,也叫没事?”
沈元曦看见他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几夜没好好歇过,她轻声说:
“将军这几日守在这里,辛苦了。”
陆承骁语气依旧生硬:“少来这套,我守的是慈济寺,不是你。”
他看到沈元曦身上那片干涸的血迹,脸色一变,当场就问:“你身上这血是周显宗的?他死了,是你动的手。”
沈元曦坦然应道:“是我。
“杀得好!”陆承骁唇角扯了一下,冷意里掺着几分快意。“那狗官把河间搅成烂摊子,恶事做绝,死得不冤,你那一刀够解恨!”
“谢瑾琮那套文官路数,审问、押解入京,拖到秋后问斩。周显宗门路多,未必就会死。”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这一刀下去一了百了。既替你自己报了仇,河间枉死之人也能安息,痛快。”
沈元曦嘴角极轻地动了动,算是认下了他这话。
陆承骁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可周显宗抓你,是为泄愤?”
沈元曦淡淡应了声:“或许有。”
陆承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观察什么,接着说:“你在河间做的事,他恨你不假。但趁夜摸进慈济寺,冒着被谢瑾琮和我围剿的风险抓你……要么是疯了,要么另有所图。”
沈元曦没作声,陆承骁等了一会儿忽然说:
“他拿你当筹码。”
沈元曦抬眼看他,陆承骁迎着她的目光道:“谢瑾琮是一个人去追周显宗的。”
“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追兵。”沈元曦回答。
陆承骁眉梢一挑:“但确实是他先赶过去的。”
沈元曦闭了嘴,不再言语。
“周显宗倒是会挑人,知道抓了谁能拿捏住那个在府衙里滴水不漏的人。”陆承骁又嗤了一声,“谢瑾琮也是敢……身上还还有伤,一个人就敢往那边追。”
沈元曦回答:“他有安排。”
“我知道,我的人没接应到他,是赵简带着人去的。听说肩上那道口子又崩了,流了不少血,不过死不了。”陆承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瑾琮打算怎么报周显宗的死?”
沈元曦说:“就按实情报,拒捕反抗,失手杀了。”
陆承骁闻言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屋里安静了片刻,沈元曦主动开了口。
“将军……你一直留在河间,不急着回北境吗?”
陆承骁别开眼:“我请了旨,陛下早准了。北境现下无大战事,河间这一堆烂摊子还没收拾妥当,我留下来盯着。”
沈元曦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前世这时,陆承骁本该身在京城。柳凝霜刚入府不久,他滞留京师不肯归北,沈元曦心里清楚是为了何谁。
这一世她拦了柳凝霜靠近他的算计,可他依旧没有返回北境,反倒来了河间。
陆承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事。”沈元曦稍顿,继续道:“将军,这几天如果不是你守着,寺里早就乱了。堤上那边如果不是你坐镇,周显宗的余党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