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微亮,马车在长街上碾着尘土前行。
沈元曦靠在车厢里,闭着眼却半点不曾睡着。被绑了两夜的手腕酸痛不已,喉咙干渴,腹中也空落得难受。
赵简跟她说春桃还活着,尚有一口气。
只是伤得太重,能不能撑住还不好说。兄长又重伤留在府衙,两件事压在心里,怎么也放不下。
她暗自敛气,把心头纷乱的念头强压下去。
不多时,马车在府衙后门停下。
沈元曦下车时脚下一软,扶着车辕定了定神才站稳。赵简上前要开口,她只摆了摆手,自顾往里走去。
东跨院安静得很,沈元曦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她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推门。
“……那老堤底下有暗流,汛期水涨起来,不住冲刷堤根,土会一点点被掏空。”
是沈元晖的声音,气力虚浮,没说几句就要喘一阵,却还强撑着继续讲。
屋内紧接着响起陈玥清淡的声线:“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是能去夯土还是打桩?”
沈元晖一时语滞,默然无语。
沈元曦站在门外,听到这里后她抬手推开了门。
屋里,沈元晖趴在床上,后背裹着层层的白布,露在外头的皮肉好几处还在渗血。他侧脸枕在臂弯,整个人虚弱得很。
陈玥坐在床边椅子上,脚踝肿着搭在小杌子上,听见门响后抬眼看向沈元曦,只一眼就扫尽她一身狼狈,没多问,只拉过一张椅子。
“坐。”她说。
沈元曦看着她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
沈元晖费力地偏过头,看清是她后,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些,他动了动嘴唇,气息急促紊乱,许久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曦儿……你回来了……”
他想撑着坐起来,刚一动,后背伤口扯得他浑身难受,只得重新趴回床上。
“别动!”沈元曦开口叫住他。
沈元晖喘着气,一眼看见她一身凌乱,衣襟沾着血,手腕上也带着伤。
“你受伤了?周显宗他那个王八蛋——”
“……他死了。”沈元曦说。
沈元晖一怔,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心中隐约有数,只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元晖喘顺了气,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间:
“……北山那批料,验收的时候我让人盯着,但有一批进得晚,我没亲眼见。郑主事那人办事不牢靠……谭尚书要是派人去,得找个信得过的……”
说完这几句他又喘起来,一旁的陈玥眉头轻轻蹙了下。
歇片刻,沈元晖继续道:“还有东边那截老堤……暗流的位置我画了图。东南角接口用的料子最差,要用三合土加厚夯实,多夯几层,等每一层干透再打下一层。”
他说得断断续续,拼尽气力把各处隐患交代明白。
等他说完后,沈元曦才开口问道:
“哥哥,你刚才说的北山料剩六十方堆在料场、老堤暗流的位置、东南角接口的夯筑办法……还有别的吗?”
沈元晖摇了摇头,闷声道:“就这些……都说了。你跟谭尚书说,让他务必派人盯紧……”
一旁的陈玥忽然开口:“还有一处。”
沈元曦侧头看向她,陈玥接着补充:“他刚才还说了……料场东侧那六十方得用油布盖着,不然淋了雨会裂。”
沈元晖吃力地偏过头,看向她的眼神里藏着几分意外的怔然。
陈玥被他俩看得有点不自在,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他刚才确实说过。”
沈元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都记着?”
陈玥点了点头:“嗯。”
他一时语塞,垂着眼轻声道:“我刚才……还当你早听不下去了。”
陈玥看了他一眼:“让你别说是让你静养……但你说都说了,我听着就是了。”
沈元晖有点不好意思,又把头埋在了枕头里,不再说话。
沈元曦忽然开口:“大小姐,你脚肿成这样,还坐这儿,我哥这些事劳你费心了……”
陈玥摇了摇头:“不算什么。”
沈元曦看着她的目光认真了些:“先前你帮我递那封信,还把自己搭进去,堤上那晚也亏得你……”
陈玥打断她,别开眼道:“你哥也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