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褪,天边漫出了一片浅灰。周显宗的尸体横在不远处,地上的血水在昏蒙天色里凝作暗色。
沈元曦看着谢瑾琮,哑声问道:“春桃怎么样了?”
谢瑾琮身形一顿,浓重的愧意漫上来。他沉默片刻,声音带着掩不住的自责:“我不知道……我听说你被带走,就追来了。”
沈元曦鼻尖一酸,低头任由眼泪无声砸落。
谢瑾琮下意识抬了抬手,抬到一半又生生顿住,只停在半空不敢贸然碰她。
“对不起,是我没看好,才让人摸进了寺里。”
谢瑾琮垂着眼,浑身都透着笨拙的无措,连一句妥帖的安抚话都说不出来。
沈元曦看着他,只觉得堵在心口的酸涩被另一种情绪盖了过去。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伸手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往下一带。
“坐下!”
谢瑾琮尚自失神,人已经被她按着坐到一方凸起的山石前。他仰头看向她,眼里满是错愕。
沈元曦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另一只手直接探向他的衣襟。
谢瑾琮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别动!”
沈元曦的手扣得更紧,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伤成这样还不想处理,你是想流干血等收尸吗?”
谢瑾琮僵坐在那里,任由她拨开衣料,全然无从躲闪,只能怔怔地看着她。
沈元曦低头看着他肩上被血浸透的中衣,眉头拧得更紧。她的手贴上他的臂膀,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绷的躯体,还有他乱得厉害的心跳。
她知道他不自在,也知道他在躲,可她没放手。
“你这伤……还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谢瑾琮垂着眼默然不语,往日那些敷衍旁人的话在她面前一句也说不出口。
沈元曦压着心底闷火,继续道:“从我当初救下你时就有这道伤,反反复复,从来没真正养好。”
“……快好了。”
这一句彻底惹起了她的火气。
“你这叫快好了?”她指着那片还在往外渗的血,“魏太医说你这伤深可见骨,再不好好养,这条胳膊迟早要废。可你呢?你一次次说自己好了,今夜又一个人追了几十里路,伤成这样——”
她按住他的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一直都在骗我……”
谢瑾琮只由着她斥责,垂眸缄默,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沈元曦等了许久,始终等不到他一句回应,心口那股憋闷的酸涩混着火气往上涌。
“你说话啊!”
谢瑾琮这才缓缓抬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嗓音轻哑无力:“我没事。”
依旧是这一句万年不变的托词。
沈元曦看着他苍白隐忍的模样,鼻尖又是一酸,只剩满心无力。
她不再多言,干脆撕下一片干净布帛仔细折好,敷在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一圈圈缠紧,勉强压住了不断漫出的血色。
晨色寂静,晓风微凉。满地血腥尚未散尽,两人咫尺相对,彼此轻浅的呼吸清晰可闻。
布条边角慢慢被温热的血浸透,沈元曦的动作忽然彻底停住。
掌心是他温热的血,手背上却凝着未干的暗红,那是刚才周显宗溅落的血迹。
谢瑾琮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失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清了她双手斑驳的血迹。刚才她持刀弑恶的决绝模样瞬间闯回脑海。
他心头一沉,缓声开口道:“周显宗是朝廷要犯,我查了他一个多月,就是为了抓他归案,押解进京,明正典刑。”
沈元曦睫羽微颤,视线从自己染血的手落向他清浅的眉眼。
“可现在他死了,死在你手里。”
沈元曦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他是你要抓的人,我不该贸然动手。”
谢瑾琮却没有顺着她的话说,转而问道:“你知道朝廷办一个案子要多少道手续吗?”
沈元曦一时没反应过来。
“现场勘察、搜证取证、当堂审讯、录供画押,还要经三法司会审、刑部层层复核,最后呈报御前。”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像周显宗这样的知府要犯,押解进京路上要过多少道关卡,换多少批押送的人,经过多少人的手——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变数吗?”
“就算顺利抵京,死刑也要等秋审勾决。他有人脉、有银两、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只要活着入了天牢,自有无数人替他开脱……拖个一年半载,甚至改判缓决都是常事。”
谢瑾琮看着她,眼神坦荡清明:“可河间的百姓等不起,春桃等不起。”
沈元曦眼底渐渐泛起湿意,眼眶悄然泛红。
“你杀他是私刑,”谢瑾琮直言,“可私刑有时候比公义来得更快。”
“我会在呈文里写周显宗拒捕,你正当防卫,失手杀人。证据链完整,朝堂只会盯着这桩贪腐大案深挖,没人会揪着一个死人细究。”
话音稍歇,他语声令人安稳:“你不会有事。”
压在沈元曦心上的重担卸下,那些悬而未决的惶恐也随着他这句承诺散了大半。
“谢瑾琮,你在替我收尾?”
谢瑾琮眼睑微垂,算是默认。
沈元曦等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下:“你知道吗,我刚才还在想我杀了他会不会坏了你的事,我还在想要怎么跟你道歉……结果你连呈文怎么编都想好了。”
谢瑾琮微微侧开面庞,轻声道:“你不是坏我的事,你是替我做了我做不到的事。”
“我追查他,是要他按律认罪。你动手,是给春桃一个交代,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沈元曦就那样看着他,许久不曾动。
眼前这人恪守法度、权衡利弊,却懂得她的迫不得已,愿意护住她情急之下的抉择。
一直绷着的那股劲松了些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她俯身将脸埋进他没有受伤的肩头。
谢瑾琮肩头微收,下意识放轻了气息。
肩头贴着她的脸颊,衣料浸上她温热的泪。他垂在身侧的手几度微拢、几番欲动,终究克制着不敢妄动分毫,生怕惊扰到此时的她。
沈元曦只安静靠着,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来。
拂晓将至,长夜未褪尽墨色。旷野一片空寂寒凉,只有穿夜风丝缓缓飘过。
“谢瑾琮,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你了吗?”
谢瑾琮蓦地一顿,这一句轻问落进耳里,他先前所有克制尽数松了线,只剩满心堵堵的酸胀,一时失语,什么也答不上来。
沈元曦看着他,眼里裹着委屈、嗔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
“从你离开慈济寺那天算起,我在寺里送走了赵嬷嬷,熬过了那场疫病,被人指着鼻子骂瘟神。”她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细碎的疲惫:“那些日子里我总会想,你在府衙还好吗?伤好了没有?可否吃得安稳,睡得踏实?”
她眸光澄澈,字字轻柔落于晨风里:
“我想见你,想过很多很多次。”
四下风声俱静,天地寂然。两人遥遥相望,没有人移开目光。
“我知道是你让赵简天天来探望,也知道那些送来的物资和庇护全都出自你手。”沈元曦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谢瑾琮端坐原地,无言以对。
他的沉默再次撩起了沈元曦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
“你让赵简来,我天天都能收到你的消息,却始终见不到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你不能来,我知道你来了会有多危险,也是我让赵简带话让你千万别来。这些我都知道,我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