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宗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谢御史，到这一步你还敢谈条件？沈小姐的性命握在我手里，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谢瑾琮的目光如凛冽寒潭，他伸手入怀，将那面玄底金边的王命旗牌扬手掷了出去。
周显宗急忙接住，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他来回抚摸着那用金线绣成的“敕”字，喃喃道：“王命旗牌……我终于拿到手了！”
那几个手下也围过来，有人想伸手摸，却被他一把推开：“滚开！这是老子的！有了这个咱们就能出关了！”
可没过多久，周显宗脸上的狂喜慢慢淡了下去。他看着镇定自若的谢瑾琮，心底产生了一丝不安。
“谢御史，牌子我是拿到了，该怎么用你得教我。”周显宗说，“我没几回跟钦差打交道。王命旗牌这东西我只在公文里见过，晓得是见牌如见君……可真要过关卡的话，光有牌子恐怕不够吧？少不得还要官凭勘合那一类东西？”
谢瑾琮神色淡然：“……你知道就好。官凭、勘合、路引三样缺一不可，但是你只有一块旗牌。”
这些通关规制周显宗自然清楚，只是方才夺牌太过亢奋，以为手握钦差信物就能破格通关。此时被一语点破，那点侥幸跟着落了空。
“这些东西你都有——把官凭给我！”
谢瑾琮轻笑了一下，微微摇头。
周显宗面色一沉：“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给？”
“官凭印信全系我个人私档。”谢瑾琮说，“上面有我的名姓样貌，守关的将士会觉得你长得像我吗？”
周显宗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脸。他心里再烦谢瑾琮，也不得不承认这人是真生得好，眉目清隽，模样周正，往那一站就透着股旁人比不了的气派，和他这张圆胖的脸差得太远，他烦躁地别开了头。
“……更何况，”谢瑾琮不急不缓，“王命旗牌只对朝廷正当公务有效。你无职无凭，就算拿全信物，过关盘查无以为证，照样寸步难行。”
周显宗的脸色青白交加，旁边一众匪徒瞧他这般神色也渐渐察觉到局势棘手，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那……那你给我写个路引。”周显宗咬牙开口，“亲笔手书加盖官印，配上旗牌就是正统公务通行，谁敢多嘴挑理？”
谢瑾琮静静地看着他，默然不语。
周显宗被他的沉默磨得急躁：“怎么？不行？你堂堂钦差一纸文书，还压不住小小关卡？”
“压得住。”谢瑾琮答得坦荡，“寻常官吏差役只要有我的一纸路引，天下关口畅通无阻。”
周显宗眼里亮起希望：“那你写！”
“唯独你不能。”
谢瑾琮看着他拿着的王命旗牌，淡淡道：“旁人是奉公通行，你是戴罪潜逃，关卡守军日日都能收到你的缉捕文书。我可以徇私放行旁人，却护不住一个朝廷钦犯。”
“文书能通百吏，通不了你的死罪。”谢瑾琮漠然地看着他，“你这张通缉在案的脸任我盖多少官印、写多少文书，都遮不住。”
周显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谢瑾琮，整个人都透着股快要豁出去的疯劲。
“谢瑾琮！你给我想条能活的路！想出来我就放了她！”
“……周显宗，自从你逃出河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路了。”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周显宗最后的理智，他一把拽过身侧的沈元曦，冰冷的刀刃抵在她纤细的颈侧上。
“我不管！”他声音带着濒死的疯戾，“你给我想办法！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谢瑾琮呼吸蓦地一顿。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道锋利刃口上，一瞬未移。肩头的伤口被突然绷紧的力道扯得发疼，他却浑然未觉。
沈元曦亦是抬眸相对，眼底无怯无避。
周围死寂压顶，周显宗等得不耐烦，刀刃又逼紧半分，就在这时谢瑾琮开口了：
“周显宗，你放了她，我跟你走。”
周显宗愣了一下，眼前人字句清晰笃定：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关卡由我出面，对外只说你是我的随行护卫。有我在，无人敢细盘问查。”
“你这是想拖延时间等追兵吧？”周显宗眼底猜忌翻涌，“你当我是瞎的？你身上这伤能撑多久？等你撑不住了，追兵一到，我岂不是白白忙活一场！”
“外伤虽重，但未曾伤及要害。”谢瑾琮说，“伤可裹，血亦可止。前面有个村子，上药包扎之后，百里路程无碍。”
他微微俯视着周显宗，言辞笃定：“你带着我比带着她有用。女子随行惹眼，而我身为钦差通关名正言顺……这笔买卖，你不亏。”
一丝希冀缓缓攀上周显宗眼底：“你……此话当真？”
“不假。”谢瑾琮颔首，“我人在你手中，无从作假。你放了她，我就随你动身，全程听你调度。”
周显宗怔立良久，手下几人尽数屏息。
沈元曦站在原地，始终保持着身前被缚的姿态，听着谢瑾琮字字退让的应答，心底五味杂陈，绳下的双手不自觉暗自蓄起力来。
良久，周显宗缓缓撤去颈间利刃。
“行，你过来。”
谢瑾琮抬步上前，深青衣袍浸在清冷月色中。
周显宗看着他低笑一声，满是嘲弄：“谢御史，你可真行，为了个女子连命都不要了。”
谢瑾琮未置一言，抬眼掠过沈元曦，短短一眼便敛尽所有神色，垂手静待。
“把他绑起来，带走！”周显宗冷喝。
几名手下对视一眼，朝谢瑾琮围拢上前。当头那汉子生得粗悍，抬手便粗暴去扣他臂膀。谢瑾琮试着躲开，肩头旧伤被牵动，动作顿了一瞬，终究慢了半步。
那人重重撞在他伤口处，顺势一把攥紧。
痛感漫开，谢瑾琮额角顿时沁出一层冷汗，身形微微晃悠。本就渗血的肩头衣襟再度撕裂，温热的血透湿了布料黏在皮肉上。
沈元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手腕轻翻，身前虚绕的绳圈悄无声息滑落，掌心顺势一收，稳稳握住了袖中的藏刀。
周显宗背对着她，正厉声呵斥手下：“手脚轻点！弄死了他，我拿什么出关？”
话音未落，沈元曦已经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