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姿轻悄,无声欺至周显宗身后,清冷月光掠过刃面,一道寒光抬落,精准扎进了周显宗腰侧。
突兀的惨叫声乍起,剧痛之下周显宗踉跄转身,长刀脱手落地。他死死捂住喷涌鲜血的伤口,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你——”
短刀垂落在沈元曦身侧,血珠顺着刀尖坠进泥土里。月色覆上她清冷眉眼,染血衣襟衬得她神色愈发漠然。
“这一刀,偿春桃的命。”
她腕力再送,第二刀干脆利落刺入他腹间。
周显宗身躯剧烈蜷起,鲜血狂涌而出,浸透满身衣袍。
沈元曦抽刀退步,看着他扭曲不堪的面容冷冷道:“这一刀,偿河间万千枉死百姓,偿所有因你冤死的亡魂!”
周显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费力抬眼瞪着她,嘴唇剧烈颤动着,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呼吸一点点弱下去,片刻后周显宗头一歪,身躯瘫倒在月色不及的阴影里,彻底没了声息。
沈元曦缓缓站直,垂眸望着地上那具躯体。剩下几个匪徒僵在原地,一时无人敢上前。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最先回神,失声厉喝:“她杀了周大人!”
人群乱了起来。
“这婆娘不要命了!”
“一起上!”
数人蜂拥上前,刀剑出鞘之声纷乱刺耳。
谢瑾琮上前一步将沈元曦护在身后。身子虽虚,出手却极快,一探手便握住了地上周显宗遗落的刀。
众人被他凛然一拦,脚步齐齐顿住。
刚才这位钦差挺身换她性命的模样他们全都看在眼里。此刻再看他这般护持,哪里还敢轻易上前。何况他身份权重,连周显宗都要忌惮三分。
众人都停了手,没人再往前。
沈元曦下意识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自他身侧微微站出半步,人仍在他的庇护之下,她看着那几个手下,声音清亮:“周显宗死了,你们还在这儿耗什么?”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怒目圆睁:“你杀了周大人,还想脱身?”
“追兵就在后面。”沈元曦环视众人,“你们现在跑还能钻进林子躲一躲。若是再添两条官命被朝廷缉捕到底,天涯海角,无处可逃。”
众人神色犹疑,面面相觑,依旧迟疑不定。
僵持之间,人群后方传来人声。
“她说的没错。”
郏志从众人中间走出来,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匪徒。
“夯七,你身上本就背着案子,再沾钦差的血,天下之大,你哪还有落脚的地方?”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脸色一变,指节抵在刀身不再动。
郏志又转向另一个:“奎子,你当初跟着周大人,不就是想混口安稳饭吃?现在人都没了,你拿命填,图什么?”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郏志继续开口:“追兵转眼就到。现在走还能活下来,再拖下去谁都走不掉。你们是想留着命往后过,还是在这里白白送掉?”
四下陷入沉默。夯七咬牙低骂一声,转身冲进林中。余下几人则紧跟着四散奔逃,脚步声很快消散在夜色深处。
唯独郏志还站在原地,未曾离去。
他先看了一眼谢瑾琮,再看向他护在身后的沈元曦,目光短暂一停,便看透此间种种。他的眼里深沉,压着一段早说不出口的旧事,旁人看不懂,沈元曦心里清楚。
“郏志,你呢?”
郏志摇了摇头道:“……不跑了,我没干过几件好事,这辈子都还不清。今日帮你这一回,算是报答从前你在慈济寺待我的那一点情分。”
说完后他又静静看了沈元曦片刻,喉间微动,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字。
谢瑾琮默然旁观,不言不语,只从郏志看向沈元曦的目光里辨出了几分逾常的东西。他面上不露分毫,只不动声色地往沈元曦身边靠近了半步。分寸轻浅,护意却明明白白
郏志察觉到了,他对着沈元曦笑了笑,带着几分认命的释然。
“你是个好人,往后……好好活着。”
言罢,他转身踏入幽暗林间,再没回头。
沈元曦久久望着那片深黑,滋味复杂。他今日松了她的绳,算是救她一场,可他本就是沾过血的人,手上更欠着春桃一条命。她谈不上刻骨的恨,也无半分念想,只当是一段了了的过往。
等她收回目光看向谢瑾琮的那一刻,所有强撑的平静险些当场散了。
这些时日她一直独自硬抗。她不是不明白自己心底的惦念,只是清楚他身居要职,一言一行皆受人窥伺。是她自己划了那条线,不盼,不扰,不牵连。
可刚才他同周显宗谈判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真切。
她此刻才知晓,原来她那场病中他曾悄悄来过,也正是这份隐秘的牵挂成了周显宗拿捏他的把柄。
视线落在他肩头,那伤口从她当初救回他时便有,迁延至今而始终不曾彻底痊愈,血色层层浸开,看得她心头一疼。
谢瑾琮气息虚浮,满身风尘倦意,全凭残存气力撑着身子。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绷了一整夜的惊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终于见她安好的松弛。只是那松弛之下仍藏着几分愧涩,是他思虑不周而将她拖入险境的歉疚,藏在心底不曾宣之于口。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也懂他此番前来的心意,可心底还是堵着一腔闷气。气他不顾惜自身,重伤未愈,依旧为她一意冲动,以身犯险。
悬了一夜的两颗心,直到此刻,才双双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