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宗这辈子见过不少狠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那人单骑而来，穿过黎明前最后一段夜色，肩上那道伤崩得半边身子都是血，他勒住马翻身落地，没有踉跄半分。七八人呈半圆拦在路口，竟没一个敢先动。

周显宗看见他时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清寂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御史？”他故意把声音拔高，“你一个人来的？追兵没在后头吧？”

谢瑾琮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了后面的木屋。

周显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意更深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刀在手里颠了颠，语气满是抓住要害的笃定。

“你说你这又是何苦……我在河间做了五年知府，整整五年！堤是今年才塌的，疫也是今年才起的，那之前呢？之前我周显宗在河间，老百姓谁不说我一声好？”

谢瑾琮额下青筋隐隐浮起，连日奔袭的疲惫不住地往上翻，他只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周显宗再上前一步，盯着他脸上的神色细细打量：“可你来了之后呢？查账，提审，涉案听讼，当众验药——你一点点把我五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拆得一干二净，你真当自己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尖了起来：“你在河间查了一个月，查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吴友德、刘裕、王狗子都是些小喽啰！！真正盘在上面的大鱼你碰得动？工部侍郎崔景安……你敢动吗？”

谢瑾琮终于出声，嗓音带着点长途奔波的哑：“这一月我掌握的证据远超你们揣测，你怎知我动不了他？与其操心旁人，不如顾好你自己的下场。”

周显宗的神色明显顿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是弃子，可这话由谢瑾琮亲口道出，依旧如利刃戳进心中。

“谢瑾琮……你为什么非要查到底？你为什么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显宗看着谢瑾琮的眼神里全是恨意，“我在河间五年贪的那些银子，跟别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你为什么偏偏盯着我？你为什么非要追着我不放？”

他往前冲了一步，嘶吼道：“你但凡圆滑一点，你我何至于此？她又何至于此？”

说话间，周显宗抬手指向身后木屋。那双素来沉静如寒潭、任凭百般羞辱挑衅都不曾动摇的眼眸终于起了波澜。

周显宗精准捕捉到这点变化，随即大笑起来，他知道他赌对了。

“谢御史，”他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得意，“你看看——我一提起她你就忍不住了！”

他收刀后退半步，仰头看着眼前不动声色却已然破功的男人，眼神满是戏谑玩味。

“我从一开始就盯着你了。不只是因为你是钦差，也因为你对慈济寺那些事……实在是太上心了些。”

谢瑾琮的肩头血流不止，面上不见狂躁，只有一股沉郁的怒意被闷在了骨血里。

周显宗笑得肆意，继续开口：“你让赵简每天去慈济寺问询她的所需，次日物资必定送到。那些东西全是你自掏腰包私下置办，一天一天从来没有断过。”

“后来她病倒了，你当夜就强开了府仓。那是僭越，是大忌，是能把你自己搭进去的事，可你做得毫不犹豫……”

周显宗回过神来，语气带着得逞的阴狠：“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啊……谢瑾琮你完了，你有软肋了。”

谢瑾琮始终一言不发，只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内里翻涌滔天，外头静得毫无波澜。

周显宗笑意愈盛，又上前一步贴到谢瑾琮耳边低声道：“还有……谢御史彻夜不眠，开仓送药，还要挤出功夫跑到疫区慈济寺看她一眼，再折返回来审案，折腾来折腾去，就为匆匆那一眼？”

谢瑾琮抬眼直视他，心头翻上来一阵钝痛。自己一念藏私，终究成了困住她的枷锁。受制于人，他分毫皆不能争。

周显宗有恃无恐地回视着他，心里那点快意越来越浓。

“平日里的你，真是滴水不漏。”他的语气极尽嘲弄，“审案断案铁面无私，核查账目步步要害，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我当真以为你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

他顿了顿，往木屋的方向一指：“可你偏偏对她，藏都藏不住！”

谢瑾琮视线不自觉偏斜，越过周显宗望向屋后。

周显宗立刻横身挡在他眼前，笑意阴冷：“我手下那群人是什么品性，你清楚得很。自始至终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你说……如果他们真起了歹念——”

“周显宗！”

一声喝断砸得干脆，在场的人俱是一凛。

“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周显宗享受着这份拿捏主动权的快感，缓缓开口：

“谢御史，你藏了这么久，怎会偏偏被我看破？”他再度上前，凑得更近，“可你拼死守护的一切，她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谢瑾琮的眼睫垂落一瞬，掩下一闪而逝的怅然。

他从未奢望这份心念能得到回应，自认早已将它埋得妥帖。可这深埋心底的情意被人如此翻出来肆意嘲弄，心底仍感觉漫开一层涩意。

周显宗的快意愈发浓烈：“谢瑾琮，你想见她……对不对？”

谢瑾琮身上紧绷的劲稍稍泄了些许，始终沉默着看着周显宗。无需言语，藏不住的惦念早已被对方瞧破。

“想见她——就把牌子给我。”

谢瑾琮与他凝眸对峙，哑声开口：“先让我见到她。见不到人，你休想拿到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