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鼾声此起彼伏，想来众人都睡沉了。

绳索捆在身前松松束住沈元曦的两只手腕，看着是缚住了，却留有余地，手腕尚能转动屈伸。

她把捆在一起的双手探到了腰侧，指尖摸到衣襟内侧夹着的短刀慢慢抽出来，合在两掌之间托稳。

门口那个人正蜷在干草堆里打盹，正是这伙人口中的头领。

就是他下令杀了春桃。

沈元曦放轻脚步，贴着地面缓缓挪过去，落脚刻意避开容易脆响的干草。

她在他身前停下，托刀的手悬在半空。

这一刀下去是为春桃，但她心里也知道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周显宗能管住这批人手全靠着他。头领一死，底下无人压制，内讧易起，她也才能找到机会逃跑。

周显宗不会让她死，他还要拿她去换好处，就算手下闹起来，周显宗也会保她。

所以这一刀，她敢动。

沈元曦没有迟疑，托刀的手腕向前一送，刀锋直刺咽喉。

那人来不及挣扎，发不出半点声响，身子只轻轻抽搐两下就不动了。血顺着刀口漫出来，而后渗进干草堆里。

沈元曦利落地抽出刀，悄声退回到墙角。捆在一起的掌心沾了温热的血，她在干草上蹭干净。随后又将短刀压进身下的干草底下，再把表层乱草轻轻拨回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维持双手被绳索捆绑的姿态，闭上眼睛等狂跳的心慢慢平复。

——

“头儿？头儿！”

“死、死了！头儿死了！”

天渐亮时外面顿时炸了锅，几个人围着地上的尸体惊慌叫嚷，还有人慌忙呼喊着周显宗。

周显宗拨开人群后就看到了地上的尸体，面色瞬间覆上了一层阴翳，随后慢悠悠地环视满屋的人，最后看向了在角落里的沈元曦。

“她一直在这儿？”

有人答：“一直绑着呢，没动过。”

周显宗走过去在她面前蹲落，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窥透她心底所有隐秘。

沈元曦迎着他的审视，不避不闪，神色平静无波。

周显宗抬手轻扯她腕间的绳索，绳结紧固如初，还勒出了红印。

“……昨晚听见什么没有？”周显宗问。

沈元曦摇了摇头，旁边马上有人嚷起来：“准是这女人干的！头儿就死她边上！”

“捆着还能害人？难不成她有妖法？”

“不是她，那你说是谁？”

众人互相猜忌辩驳，吵嚷推搡，场面愈发混乱。这群人本就只敬畏头领，如今主心骨一死，无人压制，积压的慌乱和怨气全部翻涌了出来。

周显宗冷声喝止：“先把尸体抬出去再说！”

众人惶惶收声，群龙无首之下他们只能暂且依附周显宗。

尸首被抬走的时候，沈元曦余光瞥见郏志正默默看着自己。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郏志终是一语未言，随众人一同退了出去。

没过片刻，屋外的争执再度掀起。

“周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头儿跟了您这么多年就这么死了，我们连问都不能问？”

“没错！他该得的那份好处得分给我们！拿了东西我们散伙！！”

周显宗一声冷哂：“散？身后谢瑾琮追兵紧追不舍，你们能到哪里去？”

有人不甘反驳：“不散又能如何？天天提心吊胆的跟着您四处逃窜，我们凭什么继续替您卖命？”

“都住口！”周显宗的声音炸开，“头儿死了，我比你们难受！但现在不是闹的时候！”

沈元曦听着外头纷乱的动静，不禁冷笑了一声。

屋外的喧闹渐渐消歇下来，只剩零星杂乱的脚步声来回起落。众人各揣心思，虽然不再闹，却也全然没了往日的听命模样。周显宗不敢多做耽搁，强行催着众人收拾行装赶路。

一行人沉默赶路，一路无话。

从清晨走到暮色垂落，山野浸染了夜色。众人累得再也挪不动步子，周显宗便就近寻了一处废弃的农家小院休整过夜。

每个人各自找角落瘫坐歇息，少人搭伴闲谈，沈元曦也被人推搡着带进了一间小屋里。

夜半时分，紧闭的木门再度被人从外面推开。

郏志侧身进来，后背顺势一顶将门合严。他抵着门板站在原地迟迟未动，只静静地看着干草堆上的沈元曦，神色复杂难言。

半晌后他轻轻叹出一口气，抬脚朝她走了过去。

他看着沈元曦被绳索捆缚的手腕，那一圈皮肉勒得青紫发红，触目刺眼，他啧了一声。

“疼吧。”

他语气粗沉，是山野匪人的腔调，却藏着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忍。

郏志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本就生得清浅白净，连日颠沛捆绑使她的脸色愈发苍白，眉眼却不见一点怯懦委屈。既不刻意硬撑，也不流露出半分可怜。

这般模样，看得郏志心底复杂至极。

表面看着是柔弱的，偏偏胆子烈得很，被困着尚且不动声色，还敢反手除掉他们的头儿。

他低声笃定开口：“我知道是你杀了头儿。”

沈元曦眉头一动，侧眼看向他。

“真是……大胆呢。”郏志扯了下嘴角，“不过也对，之前慈济寺也有不少壮汉故意为难你，你都能跟他们有来有回，任凭他们怎么凶你也不怕，反倒好些人躲着你。”

“你想怎么样？”沈元曦终于开口。

“我不想怎么样。”郏志说，“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

“为什么？”

郏志转头看向屋角，像是在搜刮合适的话，想了许久终究只低声道：“……我也说不上来。”

沈元曦盯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眼底掠起一丝浅淡的探究：“你到底是什么人？”

郏志本是亡命作恶的人，这辈子从未对谁废话交心，可问这话的人是沈元曦，他就愿意多说几句心底的零碎。

“我在慈济寺那几天，每回都是去你管的施粥队伍排队领粥。”郏志回忆起来，“头一回过去是替周大人探消息。那地方刚支起来的时候乱得厉害，一群人挤着抢粥。你站在台阶上喊着让他们排好队……那时我蹲在后头，心想这姑娘谁啊？长得怪好看的。”

“后来我天天去。不只是为了帮周大人盯着，更重要的是想多看你几眼。”郏志抬眼看她，“你给人喂药，帮他们擦身子。有个老汉腿烂了，淌着脓，别人都躲得老远，就你蹲那儿收拾，一点不嫌。”

他停了一下，想起那场面，轻轻笑了声。

“我那时候就想，你和我见过的所有贵人都不一样。你不嫌这些人，那说不定……你也不会嫌我。”

沈元曦看着他的样子，脸上那层审视松了些。

“我那时候就盼着，能离你近点，让你看我一眼就行。”郏志顿了顿，话说得磕磕绊绊，“可我挤不到你跟前，你身边总围常大山那帮人，我只能远远看着。”

他歇了口气，神色正经几分。

“后来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混进来几个人闹事，寺里乱得很。我被人撞倒挨了好几脚，疼得爬不起来。所有人都在跑，没人管我。”郏志低声道，“你那时候也忙，却瞧见我了，蹲下来问我还能不能动。”

沈元曦心头一动，记起来这天正是粮米被拦、疤脸一伙要毁信筹簿册的时候。

“我说动不了，你就伸手扶我到一边坐着。你检查了一下我的腿，说怕是骨头折了，叫我别乱动。”

他说到这里微微蜷起了双手。那日她伸手扶他，双手相碰的瞬间他心头怦怦直跳，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这份短暂的暖意就这么散了。

“你问我叫啥，我说我叫郏志。于是你就叫我在这儿等着，等一下会有人来照顾我。然后你让人给我倒了一碗水，就又急着去忙活了。”

沈元曦沉默了一会儿，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可她还是故意说道：“我不记得了。”

“也正常。”郏志自嘲地扯了下嘴角。“那天乱成那样，你要照看的人太多，哪能个个都记住……就连我的名字你也转头就忘了。”

他静了片刻，喃喃道：“可我忘不了……那时候我才晓得，原来被人好好问一句名字是这种滋味。”

“后来真有人过来把我抬到旁边的棚子里上药，我躺了两天才能下地。”郏志看向她，心里五味杂陈。“那两天我就想你知不知道我叫郏志？我也不知道你为啥要管我，我就是个来盯你梢的，你啥都不知道就把我扶起来，问我叫什么。”

沈元曦看着他，平静道：“我管你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你当时需要人管。”

郏志愣了一下，沈元曦神色不变：“那老汉，那些灾民，常大山他们，还有你，在我眼里都没有分别。有人躺在那里需要帮忙，我就会伸手。”

郏志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握紧，藏在心底那点微薄的期待终是落了空，可又偏偏是这份一视同仁的善意才叫他记到如今。

沈元曦瞧着他神色，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为侯府小姐愿意弯腰帮这些人，才格外难得？”

郏志点了点头。

“……不是这样的。”

沈元曦淡淡一笑，带着几分怅然：“你觉得我身份高贵，肯出手相助就更显得我善良……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易地而处，换作我躺在地上，我也盼着有人来拉我一把。这无关身份贵贱，本就是人与人之间该有的情分。”

郏志眨了眨眼，头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