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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虚与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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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曦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来的。

后颈隐隐钝痛,像是被人敲过一记。意识回笼时她本能地没有睁眼,而是先听着周围的动静。

马蹄声杂乱,听上去不止一匹,而车身晃得厉害,显然是在山路上急行。

“……周大人说了天亮前必须翻过青邙山。后山有条废猎道,马车进不去,到时候换驴车,追兵一时半会儿绝对追不上。”

“那这娘们儿呢?”

“带着。周大人说了这是护身符,永宁侯府的小姐诶,谢钦差他能不管?”

有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青邙山……她记得这个地方,来河间前曾看翻过舆图,知道这座山林深路险,官道不通。周显宗分明是想先躲进山里,等风头过了再另寻出路。

但那些人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春桃。

昏迷前的画面撞进脑海,春桃被绑在树上拼命朝她摇头,有人死死捂着她不让她说话,之后她就失去了知觉。

一念及此,她的心口也痛了一下。她没法再继续装下去了,只得睁开了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三四个汉子挤在一处。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那人身上——就是捂住春桃的那个。

那人早留意着她,见她睁眼,咧嘴一笑道:“哟,沈大小姐醒了?睡得可好?”

沈元曦眼底漫上冷意,那汉子被她这样盯着浑身不自在,于是往前凑近了些。

“怎么,沈小姐有话要说?”

沈元曦哑声开口:“那个小丫头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那人愣了愣,转头和同伴对视,三人个个闭口装傻。沈元曦看着他们推诿躲闪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沉落殆尽。

“说!”

她突然提声,语气里压着刺骨的冷厉。那汉子心底发虚,挠着头含糊搪塞道:“那丫头跟我们没关系,周大人只让我们抓你……”

另一个歹徒嘴快道:“人又不是咱们杀的,是头儿让动的手——”

话音未落,身边的人撞了下他胳膊,他马上闭紧了嘴巴。

嗡的一声闷响猛地砸在沈元曦脑海里,外界的声响尽数褪去,耳边一片空茫。

那汉子见她神色怔怔,只当她是吓破了胆,反倒胆大起来又往前凑得更近。

“沈小姐,你乖乖的,我们不会伤你,等出了河间地界到了安全地方自然放你走。可你如果不老实——”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邪猥琐,“我们兄弟几个本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大小姐这容貌身段早就有人惦记许久了。”

沈元曦没有动弹,只是靠坐着静静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此时车帘突然被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周显宗面色铁青,一眼看见醒着的沈元曦,开口道:“沈大小姐,醒了就好!”

他纵身跳上车,挤开那汉子在沈元曦对面坐下。

本来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可半晌过去她始终没有动静。这过分的平静让周显宗心生意外,他俯身用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轻飘飘说道:“你那个丫鬟……死了。”

他说得像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蝼蚁,不值一提。

他存心如此。

这女人在慈济寺坏了他多少事?设粥棚,立信筹,收留那些本该死在疫病里的灾民,把他周显宗的短处一条条晾在太阳底下。他恨她,从她踏入河间那天就恨。

如今他占尽了上风,掳走她、除掉春桃,事事都做得卑劣不堪,可他预想中的痛哭质问那些一概没有。

沈元曦的一双眼沉静如水,无悲无怒。

周显宗脸上刻意挂起的轻慢一点点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躁意。

“沈大小姐,你就不想问点什么嘛?”

良久,沈元曦才哑着干涩发涩的嗓子应道:“问什么?”

“问你那丫头是怎么死的——”

“我问了,她能活过来吗?”沈元曦打断他。

周显宗被这话堵得一噎,沈元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才十五岁……本来怕血,怕死人,夜里听见哭声都睡不着。到了河间天天跟着我忙活,给那些你们官府不管的灾民擦身喂药,被逼着扛起那些她本不该扛的事。她从来没害过人,可她在河间救了不知道多少人——那些本该你们救你们却放着不管的人!”

周显宗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没了,只剩下一股被戳穿的狼狈和愠怒。

“你周大人当了五年知府,河间府库里的粮药去了哪里?溃堤死了多少人?疫病起来你们又做了什么?这些烂账春桃不懂,也轮不到她管。”沈元曦死死地盯着他,“可她就在你们不管的地方,替你周大人收拾了这五年的烂摊子!”

车厢里的那几人没有出声,神色微微发虚。

“你周大人恨我,恨我在慈济寺坏了你的事,恨我把你的失职一条条翻出来。”沈元曦冷笑道,“可春桃碍着你什么了?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在疫病里挨了这些日子,救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却死在了你们手里。”

周显宗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随即又恼羞成怒。他一个知府,再怎么落魄也不能被个绑着的丫头片子吓住。

“我杀的又怎样?你一个被绑的,还能——”

“周大人。”沈元曦直接打断了他。“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周显宗眉眼皱起,一时失语。

“你只会算账,但不会算人心。你算准抓我能助你脱身,可你算不准我会为春桃做到哪一步。”

周显宗心底根本不怕她。只要逃出了山口,远遁千里,任她有再多怨气也无从发泄。可沈元曦现在这副异常平静的样子反倒叫他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这女人不吵不闹,看着他的眼神摆明了是把这笔仇死死记在了心里。他不想再多费口舌自寻不快,一心只想尽快赶路。

“虚张声势!”周显宗冷哼一声,站起身朝外面喊道,“走!天亮前必须翻过青邙山!”

车帘落下后马车再度启程,颠簸比先前更甚。

沈元曦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那几个汉子见她不说话,便也不再理会,各自靠着打盹。

双手被绳索捆在身前,她不动声色,腰侧那处藏着的硬物隔着一层布料抵在身上。

这是祖母临别前赠予她的旧物,她一直贴身收着,与那枚太平通宝放在一处,原只当是份念想,从没想过真有动用的一日。

赵嬷嬷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的模样忽然就撞进心里,她让她好好护着春桃。

她答应了的。

——

马车慢了下来,路面越来越窄,两侧的林木层层叠叠,月光被枝叶筛得只剩零星几点。

“到了。”

前头传来一声呼喊,马车停稳。

车帘被掀开,一个汉子探进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下来歇着。”

他伸手来拽她胳膊,沈元曦也任由对方把她拉下车。双脚落地,酸麻的感觉使她踉跄了一下。

这是一处山坳里的废弃营地。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屋倚着山壁,屋前空地上还留着炭灰和烧剩的柴枝。看得出常有人在此落脚,周显宗熟门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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