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弄进去。”周显宗朝最近的木屋扬了扬下巴。
沈元曦被人推进屋,一把推得跌坐下去。随后屋门从外头关上,脚步声往空地移远。
沈元曦动了动被捆住的手腕。绳结勒得很紧,好在手腕尚有一点转动空间。她心里清楚此刻不能猛挣,越是用力绳子收得越死。只能慢慢旋动手腕一点点磨,等着绳圈自行松垮。
她一边缓缓转着腕子,一边留意门外。几人站在屋外空地,声音断断续续顺着门缝飘进来。
“歇两个时辰,天亮前赶路。”
“马不行了,得换驴车,前面那村子有咱们的人。”
“那娘们儿怎么办?”
“捆着呢,跑不掉。留着她当人质,谢钦差投鼠忌器,才不敢追过来。”
“人质?”有人嘿嘿笑出声,“她生得这样好,不如咱们先……”
话没说完,就被周显宗喝断:“住口!那可是侯府千金!再说了谢瑾琮要是知道了,咱们所有人都死无全尸!安分点!”
外头安静了下来,只剩几声不敢大声的细碎嘀咕,模糊听不真切。
绳圈已经松动些许,进度虽慢,确有效果。她没有急于解开,毕竟就算解开了眼下也逃不出去,反倒容易暴露,前功尽弃。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吱呀响了一声。
沈元曦假装睡着,呼吸维持着原来的节奏,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在沈元曦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摸向了她的手腕,粗糙的手掌贴着她的肌肤摩挲,最后定在了原处。
仅凭这细微的触感,沈元曦便知道他察觉出绳索松脱的异样了。
她慢慢睁开双眼,认出眼前正是昏迷前按住春桃的那个汉子。
他正低头看着她腕间松动的绳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她,低声问道:“什么时候松的?”
沈元曦沉默不语,他等了一会儿又追问道:“自己解的?”
她依旧漠然,而他看她这样突然低低溢出一声笑。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原来一直在忙活这个。”
他托起她的手腕,让她看清绳圈已经松到什么程度。然后他收拢绳索重新为她捆缚,下手有点重,勒得她腕间一阵刺痛。
沈元曦皱了一下眉头,那人见状又急忙问道:“疼吗?”
沈元曦心底生出几分莫名。她看着他又松了点绳结,然后他也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就这么握着。
“……我在慈济寺见过你。”他像是在回忆旧事,“那几天我蹲在寺边上看了你好几回,我那时候就想,你跟我想的那些官家小姐不一样。”
“我以为你们这些人都嫌我们脏,嫌我们臭,离老远就捂着鼻子绕道走……可你没躲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里面裹着一层说不清的情绪,算不上讨好,像是卑微,又掺着一点向往。
“我在慈济寺那几天还看见别的事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扯出一抹苦笑,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那个陆将军天天往你们那儿跑。还有那个谢御史,虽然他没来,可隔三差五派人去送东西,我都注意到了……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命真好,这么多大人物护着。”
他顿了顿,看向沈元曦的眼神愈发执拗。
“可现在呢?那些人在哪儿?”
沈元曦神色不动,只见他微微前倾身子,离她更近了几分。
“我倒不是说他们不好,”他说,“我只是想说现在守在这儿的人是我,不是你的那些大人物。”
这话听着底气不足,像是拼命想要证明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不过是个跑腿的,手上也不干净……”他眼神躲闪了一瞬,又固执地落回她脸上,“可现在别人都不在,只有我陪着你,能跟你说说话,还能——”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伸出了手碰了碰沈元曦的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碰了一下就缩回去。
沈元曦心里已然摸清他的心思,她没有躲开。
见她没有拒绝,他胆子大了些,再次伸手,手掌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又轻轻替她理了理耳边散落的碎发。
“你长得真好……”他喃喃地说,“我那时候天天蹲在慈济寺就为了多看你几眼,我那时候想……这姑娘是天上的,我这种人这辈子都挨不着。”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浮起一层不真切的恍惚。
“可现在你就在我眼前,我伸手就能碰到你。”
他等了一阵,见她始终没有抗拒,但也没有说话,忽然开口问:“你怕我吗?”
沈元曦轻轻摇了摇头,他眸色微动,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茫然:“那你嫌我吗?”
沈元曦依旧摇头,可他眉眼那点光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层浅淡的自嘲。
“你不怕我,也不嫌我……可你也不把我当回事,对吧?”
沈元曦终于开口:“你希望我把你当回事?”
“我就是——”他挠了挠头,“我就是想你能跟我说几句话,让我觉得你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我就知足了。”
他说着又伸手握住沈元曦的手,轻轻擦过她腕上勒出的红印,像是舍不得碰疼,又贪恋这片刻的触碰。
“我也知道我想得美,”他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侯府的小姐,将来回了京城还有那些大人物围着。我算什么东西?等这趟差事完了,跟你再也见不着面。”
“可我就是想着……要是你能记住我这个人,那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外面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过来了。
他脸色一变,猛地起身往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元曦一眼,眼神缠杂。
“……我说的这些,你记住了。”他丢下这么一句,推门而出。
外面的人声随即响起。
“郏志,你刚才哪儿去了?”
“撒尿。”
“撒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蹲了一会儿。”
“行了,抓紧再眯一会,天马上就亮了。”
脚步声杂乱地响了片刻,四下又静了下来。
沈元曦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郏志悄悄把绳索松了些许,可松得极有分寸,凭她的力气依旧挣不开。
她回想起郏志的一举一动,心里已有计较。
这人可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