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大山帮我的时候,他高贵吗?不过是个种地的庄稼汉,照样肯出手。那些帮忙的妇人都是寻常百姓,也能救人。”
“比我身份高贵的人多得是。你觉得我好,只是恰好我站在了那个位置上做了事。换旁人处在那个位置,未必做得不如我。若是常大山来,说不定做得更好。”
她顿了顿,视线看向窗缝渗进来的一缕月光。那点微光薄淡冰凉,落在地面一片清寒。
“我见过绝处是什么样子。”
郏志抬眼看着她,只见她眼底空空落落,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他感到一丝沉重,又说不上哪里压抑。
“人被关在一个地方,出不来,没人管,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沈元曦的声音近乎呢喃,“到了那种地步身份半点没用,侯府小姐也好,寻常百姓也罢,都想活,都怕死,都盼着能有人伸手拉一把。”
她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他。
“所以我在慈济寺做那些事,不是因为我想当好人。是因为我亲身熬过走投无路的日子,最清楚那种绝境的滋味。”
“人心是最说不清的……”她唇角浮起浅淡的苍凉,“既能生恶害人,也能存善救人。这东西从不分贵贱,每个人心里都有。”
静默片刻,她轻轻补了一句:“你也有。”
郏志整个人愣了一下,像是被这话戳中。他默然低头,良久不发一言。
沈元曦压下心底细碎的起伏,轻声问道:“你在慈济寺那几天,除了我 ,还留意过旁人吗?”
郏志稍作回想,语气随意:“就是来来往往的灾民,没别的。”
“有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一直跟在我旁边……你看见过吗?”沈元曦慢慢说道。
细碎月光斜斜扫过郏志侧脸,他眸底飞快掠过一层晦暗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看见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那是你的丫头。”
郏志不敢抬眼看她,视线落在她腕间的青紫勒痕上,沉声开口:“那天晚上头儿让我按着她,不让她喊。她挣得很凶,一个劲往四处乱看。”
沈元曦的语气听不出起伏:“你看见我在哪了吗?”
“没看见。”
“那春桃……她在做什么?”
郏志仔细回想那晚的光景,老实回话:“就只是摇头,从头到尾一直在摇,不肯安分。”
沈元曦眉眼间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郏志察觉到她神色变化,慌忙笨拙地补救:“我在慈济寺常看见她跟着你忙前忙后,递东西、帮着抬灾民,脏的臭的都不避,和你一样好心。”
他垂着头,带着几分憨直的茫然:“可我从来没有留意过她。”
“为什么?”
郏志没想太多,脱口而出:“不知道,说到底,她就只是个伺候人的丫头罢了……”
郏志话说出口,自己也莫名卡了壳。他呆呆垂着眼,脑子里慢半拍转着,忽然就察觉到沈元曦的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这份死寂无声的注视比质问更让人感到压迫。
“……她就只是个丫头。”沈元曦慢慢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郏志僵在原地,清楚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沈元曦却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生气,转而问道:“你知道周显宗怎么看河间的百姓吗?”
郏志一时不解,摇了摇头。
“他看不见河间溃堤死的那几千人,因为在他眼里他们就是些百姓。”
郏志垂首无言。他跟着周显宗做事,这些他心里其实都明白,只是从前不去细想。
“你刚才说春桃就是个丫头。所以你虽然看见她累死累活,看见她也给人擦药端水,你还是没有留意过她。”沈元曦说,“我做那些事在你眼里是善良,是高贵……可春桃做一样的事,在你看来只是丫头该做的本分。”
郏志嘴唇翕动,张了几张,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元曦看着他,那目光更深了些,忽然问道:“你杀过人吗?”
郏志闻言顿了顿,脸上翻涌着混杂的情绪,恐惧浮在表层,底下压着愧疚,还有一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
“……杀过。”
沈元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他往下说。
郏志垂着眼,盯着地面的泥土,低声道:“我收账的时候有一户人家拿不出钱,一家子跪在地上求我宽限几天。我没听,把人给捅了。”
“我还打过人。有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爹娘欠钱还不上,我就把他的腿打断了。”
话说完后他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抬眼去碰沈元曦的视线。
屋内静了许久,只有屋外远处隐约传来风声呼啸的声响。
“……那都是些什么人?”沈元曦问。
郏志闷声答道:“就普通百姓,没什么生计。”
“是跟你一样的人。”沈元曦替他说破,“是那些你口中说的就是些百姓的人,是你觉得比你更低一等的人。”
“你不敢动那些当官的,你杀的是跟你一样的穷苦人,是比你更弱的人。”她顿了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郏志依旧沉默。
“因为你和周显宗心里用的都是同一杆秤。”
郏志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
“周显宗站在高处往下看,看不见底下活生生的人。那些人命于他而言是数字,是麻烦,是奏折上的几行字。他不在乎他们死活,只因认定这些人低贱。”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郏志的眼睛。
“你蹲在低处往上看,看得见我和那些大人物 ,可你看不见跟你一样低的人。春桃在你眼前跑来跑去,你看见了吗?那些被你杀被你打的人,你看见他们了吗?”
郏志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看不见。”沈元曦继续道,“因为你心底同样认定他们低贱。你觉得他们活该挨打。你觉得周显宗压着你天经地义,你去欺压更弱小的人也同样理所应当。”
“这杆秤,从上到下,一层压一层。周显宗压着你们,你们转头去压着更弱的人。你以为自己只是受欺压的那一个,可你同时也是施加伤害的那一个。你不是周显宗,可你心里的标尺和他别无二致——都觉得人分高低贵贱,都看不见低处的人。”
“你伤害那些比你弱小的人和你没看见春桃做的那些事,用的是同一杆秤。”沈元曦看着他,继续道:“可春桃心里没有这杆秤。”
郏志终于抬起头来,只见一滴清泪无声地从沈元曦的眼角滑落。
“她护着我的时候,不会去想我是侯府的小姐,她心里只想着我这个人。她累极了的时候,不会计较自己是丫头该不该歇息,只惦记还有灾民等着换药。当初给你端来了一碗水的人……也是她。”
“她的心里没有高低,只有人。”沈元曦说,“所以她看得见每一个人,看得见灾民,也看得见你。”
郏志瘫坐下来,视线落在地面上,久久不动。
沈元曦这一席话在他心上划开一道口子,多年赖以立身的处世之理头一回动摇。
他半生沉浮,向来默认人世尊卑有别、强弱为规,早已把偏颇活成了常态。
昔日在泥中受辱,皮肉所受苦楚尚且记得分明,可待到手中稍有依仗,便也去欺凌那些无力抵挡之人。从前只当是乱世之中身不由己,此刻才隐隐醒悟,并非绝境逼他动刀,是他心底早已默认了这强弱相欺的世道。
弱者胸中的郁气不敢向上冲撞,只会转而去欺凌更卑微之人。将自身所受屈辱尽数施加在无力反抗者身上,仿佛践踏旁人后就能稍稍抚平自己受过的苦楚。
每每伤人之时心中竟无多少煎熬,他曾以为这是自己天生歹性,如今才明白并非本性为恶,是世道长久驯化的结果。
他困在这层层相压的网罗之中,既是受人胁迫的鱼肉,亦是伤人的爪牙。
沈元曦一席话或许并未催生出他的悔意,但撕开了长久蒙在眼前的那层薄翳。
他原本心底尚存几分摇摆,此刻这这点迟疑也都散了。
片刻后郏志直起身来,伸出手开始解沈元曦手腕上的绳子,末了只虚虚绕在沈元曦的手上,看上去仍捆着,实则一挣就能脱开。
“你现在不能跑……山里路险,外面全是我们的人,你跑不出半里就会被抓回来。”他抬眼看向屋外,淡淡补了句:“安分等着,我找机会放你走。”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去,背影冷硬得不见丝毫动容。
郏志走后,屋里只剩沈元曦一人。
她久久维持着方才的姿态,半晌后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包扎的布条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一道伤疤裸露着,格外刺目。
她突然想起春桃从前替她打理伤口的模样,那双手素来单薄粗糙,却永远温热。
那丫头不过十五岁,这一月有余熬下来,换药包扎样样熟稔。明明很多时候自己也怕,却还会挡在她身前说让她来。
沈元曦鼻子一酸。
两世而来,她见世人惯以贵贱衡人,唯独春桃心性纯粹,从无半点高低之念。
所以春桃死了。
便死在她往日驻足奔走之地,死在那些她曾以为尚可说理、尚可伸手相护的人手中。
沈元曦仰头强忍着酸涩,逼退眼底潮热。此刻才恍然看清刚才她说得坦荡,底下又藏着多少无力和勉强。
她慢慢蜷下身,连日憋在心底的哀痛尽数涌来,她再也撑不住,低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