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还是想见你。”
谢瑾琮眼底暗潮难平,只片刻便尽数沉落。他偏开眼把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始终不言一语。
沈元曦见他一味回避,收回目光。
“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她低下头继续帮他按着伤口,就在这时谢瑾琮开了口:“……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沈元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周显宗盯上。”他字句沉愧,“赵嬷嬷一生良善,守寺助人,我却没能护她周全。你在寺里被人骂瘟神,我远在别处,分毫帮衬不得。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难受,可我——”
他语声放轻,藏尽无力:“……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元曦垂眸静听,心绪微动。
谢瑾琮继续道:“还有今夜料场起火,堤上出事,我去了那边。等我赶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被带走了,如果我早一点——”
“谢瑾琮。”沈元曦打断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嬷嬷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染病,是我没照顾好她。来河间之前我就清楚前路凶险,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沈元曦继续说:“今夜的事更跟你没关系,堤上和料场两处本就是你的职责。周显宗要抓我也是他早就想好的,就算你在,他也会想别的办法。”
她望着他泛红的眼尾,眼眶亦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谢瑾琮,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那你呢?”谢瑾琮的语气难得带着几分不稳,“你让赵简带话说自己一切都好,可寺中疫病肆虐、赵嬷嬷离世,你自己染病,所有的凶险你半句不提。”他字字轻缓,却句句带着自我诘问。“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沈元曦反问道:“那你后来是怎么知道的?”
谢瑾琮静默须臾,低声应答:“出了那么大的事,消息总会传开,府衙多少能听见一些。”
沈元曦没再追问。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他那副模样分明是不想让她知道更多。
“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谢瑾琮默然良久,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执念,话先于思量落了出口:“可我还是想知道。”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压抑许久的情绪险些破闸而出,却又被他强行收敛,再开口时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
“你是永宁侯府的千金,沈侯把女儿送到河间,是信我这个钦差能把局面稳住。沈员外郎放心把自己的亲妹妹留在慈济寺,也是信我能护你周全。”
“令兄在堤上拼命,你在慈济寺撑着。你们二人一前一后,扛下河间最难的两处担子。我总管河间事务,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元曦闻言,眼底泛起的热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疏离规整:“还有,如果沈小姐在河间出事,陛下会问罪,永宁侯会追究,我老师也没法向侯府交代。朝堂上下如何看待我?日后又有何颜面去见老师?”
“更何况你救过我。龙王庙那一夜若不是你,我早已殒命。你找到解药救下程煜,才让此案得以顺利推进……这份恩情,我理应报答。”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说的从来都只是职责和恩情,与旁的一概无关。
“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处境,并非别的缘由。是你有功于河间赈灾,我不能让你独自承受苦楚。唯有事事了然,才能在关键时刻护住你,才能不辜负将你托付于我的人。”
沈元曦静静听着谢瑾琮一番句句为公的言辞,好像他刚才那点不经意的松动倒像是她看错了一般。
他说的都在理,她一句也驳不得。可句句是规矩、件件是名分,独独没有半分私心。所有关切都被他归在这些名头之下,撇得干干净净。
每一条理由都光明正大,可少了最重要的那一样,少的那一样……他不肯说。
她突然感觉一股累意涌上来,是怎么也猜不透他的累。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不懂为何他一再后退。她看不出他的怕,也看不懂他的躲,只觉得他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谢瑾琮,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沈元曦看他一眼,上前一步将他整个人困在自己和身后山石之间。
谢瑾琮本能地微向后仰,可身后即是冰冷山石,再无半分退路。
谢瑾琮心神一乱,只怔怔地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沈元曦脸上泪痕未干,模样带着哭过的脆弱,眼神却格外坚定认真。
她凝望他许久,片刻后俯身朝着他慢慢靠近。
脸越凑越近,近得能看清她睫尖悬着的泪珠,近得彼此温热的呼吸轻轻纠缠,混着她身上的草药气和晨风里淡淡的血腥气。
谢瑾琮的呼吸,就那么断了。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觉得她越近,心跳便越乱,脑子里一片空茫。他本该退开,偏头、站起来,都还有余地。
可他的身子半点也不听使唤,心甘情愿被她困在这方寸之间。
她的脸在他眼前停住,近得只剩一线朦胧。彼此的气息缠在一处,他能触到她身上的暖意,眼底清清楚楚映着他的模样。
她侧过头,唇瓣贴着他的耳畔擦过,温热气息喷洒洒在他颈间。
“……你退啊。”
谢瑾琮的耳根瞬间发烫,那三个字贴着耳畔落进去,沾着一点轻软的湿意,四周一时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不是不能动,是舍不得动,是整个人都被这股气息缠得忘了动弹。
天地俱寂,风声停歇,世间好像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还有他耳畔久久不散的温热低语。
就在此刻,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山坳口的火光由远及近,越来越亮。
是赵简的声音:“大人!”
这一声,骤然击碎了夜色里缱绻凝滞的氛围。
谢瑾琮眼底晃过一瞬恍惚,人像是刚从极深的地方回过神。眸色暗了暗,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被他强行压下,重归沉静。
他慢慢垂下眼,沈元曦也收敛了所有情绪,站起来望向远处逼近的火把人流。
赵简策马率众赶来,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他看了一眼沈元曦,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躬身道:“大人,属下来迟,堤上的乱平了——”
他顿了顿,转向沈元曦道:“沈世子受了伤,但人没事,已经送回府衙。”
沈元曦心里一紧,她没再看谢瑾琮,转过身朝赵简的方向走了两步后又停住。
“谢瑾琮。”她背对着他开口,“你欠我一句话,等你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言罢,她转头看向赵简:“烦请带路。”
赵简悄悄抬眼看向自家大人,见他微颔首示意,便引路护着沈元曦朝着山坳外的火光走去。
拂晓微光落在她沾满血污的衣裳,映得背影孤清又倔强。谢瑾琮独自坐在山石前,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火光尽头。
赵简的副手在一旁等着,不敢催,也不敢问。
半晌后谢瑾琮才出声,声音还带着几分回神后的滞涩:“……把周显宗的尸体抬回去。”
副手应声,招呼人手上前收殓。
谢瑾琮端坐不动,目光落在众人忙碌的身影上。晨风掠过,鼻间还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气息。
过了很久,他抬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尖。
那份温热和耳畔低语依旧清晰,方才短暂的失神是他层层克制之下放任自己的一次沉沦。
他闭了闭眼,心底只剩一句沉沉默念:
不该。
可那一刻,他真的什么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