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骁偏过头，丢下一句：“我又不是为你，河间的事本就是分内。”

“还有那晚堤上的暴动，将军去的比谁都早。如果不是你，我哥哥怕是撑不到谢大人赶来。”沈元曦看着他认真道：“将军做的这些，我都记着。”

陆承骁轻咳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记着有什么用？你能替我打仗，还是替我巡防？”

沈元曦只一笑，并不在意他这话里的冲劲：“我确实不能，可我知道将军这几日把本该回北境的时间都耗在了河间……你不说，我也都清楚。”

陆承骁走到窗边，背身静立片刻，缓缓开口：“……这一个月，我走了不少地方。”

沈元曦看着他的背影，陆承骁没回头，只看着窗外。

“堤上、村里、难民窝棚……那些地方我都去了。来之前就晓得这儿不太平，只是亲眼见了才知道苦成这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本来是该回北境的……起初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看你这疯子到底能折腾成什么样。”

“结果来了之后，看着你折腾，看着谢瑾琮折腾，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他轻笑了一声，接着说道：“谢瑾琮这人，我从前只觉得他拖沓。查案绕来绕去，事事讲规矩讲证据，烦得很。”

“这一个月我看明白了，他不是慢，是求稳。周显宗留下这一摊烂事，换作是我早就直接掀了。可掀完之后呢？证据没了，人跑了，什么都落不着……而谢瑾琮没冲动，一步一步来，最后把人全摁死了。”

“可这次，他乱了。”陆承骁的语气带上点微妙的意味：“周显宗抓了你，他什么都顾不上，一门心思追了一天。”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我没见过他这样。”

沈元曦垂着眼没吭声，陆承骁等了一会儿，忽然说：

“他没藏住。”

沈元曦重新看向他，陆承骁也没有挪开视线：“周显宗为什么敢抓你，不就是看出来了？”

二人目光相接，她依旧沉默。陆承骁先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行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陆承骁话音落了便不再碰方才的话头：“我还当你这娇养惯了的人碰上杀人这事，总得慌一慌，哭两声，要人哄着才过得去。你倒好，一声不吭的，我都不知道你是本来就这么硬气，还是在这儿熬成这样的。”

沈元曦心头一沉，低声道：“我不是不怕，也不是硬气。只是恨到了头，别的心思就都没了。周显宗该杀，我想清楚了才动手，没什么好慌的。”

“周显宗那种东西，我也恨。”陆承骁再度看向窗外，“不单是他抓了你，河间这一地烂摊子，大半都是他作的孽。”

他冷笑了一声，继续道：“我在边关杀了这么多年，早杀腻了。跟外敌拼命那是没法子，不得不打。可就算是敌人，那也是条人命，我从来就没觉得哪场仗打得痛快过。”

“可他们倒好，为了点贪念，就敢对自己人下死手。我们在外面拿命护着的人，他们在里头往死里糟践。这般龌龊勾当，比疆场上没完没了的厮杀还要叫人恶心。”

沈元曦沉默片刻，应道：“……他确实该死。”

陆承骁回头看她，眼底戾气稍减，却压着一股难以平复的躁气：“即便如此，也轮不到你做这疯子跑来趟这浑水。”

“我做这些亦是本分。”沈元曦道。

“本分？”陆承骁哼了一声，“你的本分是在京城安心待着，而不是在这儿拼命。”

沈元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突兀地叫了他一声：“将军。”

陆承骁看着她：“怎么？”

“这河间的浑水，不是我一个人硬趟的。我来了，你也来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谢大人主持大局，我兄长守堤防灾。可如果没有你在旁支撑配合，很多事根本走不顺畅。”

陆承骁闻言愣了一下，眸色微动。

“但凡有危急乱子，你永远来得比谁都早，比谁都快，便是我遇上危险也是你先一步挡在前面。最险的地方你去，最急的事你扛，最让人安心的……从来都是你。”

“旁人都只当是我在这儿拼命，连你自己都这般说。可我知道真正拼到最前、撑到最苦的人是你。”

“你本没有义务留在此地，和我一样。虽然你嘴上总爱呛我，事事装作毫不在意，可我知道你并非真的无动于衷。你做的最多，分量最重，却半句不提。”

“你在边关打仗是保家卫国，你在河间奔走也是保家卫国。只是这一次，打的不是外敌，是自己人造的孽。”

陆承骁静了片刻，面上神色不变，许久才冷嗤一声：“我不过说你两句疯子，你倒搬出这一堆话来堵我，嘴倒是厉害。

沈元曦也没有恼，只淡淡一笑，不再争辩。

陆承骁被她这一笑看得浑身别扭，别开脸避开她的视线，生硬转了话题：

“春桃这丫头是心里挂着你才坚持到现在，所以你自己也得撑住。你真倒了，她醒过来都没人照管……一会儿让大夫过来给你处置伤口，包扎好了再守。再犟着不肯看，我就让人把你绑着处理。”

话落他轻轻转身，脚步放得缓，慢慢去了。

沈元曦看着他的背影，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门外忽然有了动静。沈元曦转头看去，只见门口探进来一个小小的脑袋，是石头。

孩子依旧瘦小，衣裳破旧，满身脏污。他一对上沈元曦的目光后瞬间僵住，半步都不敢往里迈。

沈元曦朝他轻轻招了招手，石头这才攥着衣角小步地磨蹭进来，又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垂着头怯生生地不敢说话。

沈元曦看着他，柔声开口：“石头，是你救了春桃姐姐。”

石头抬起头望着她，眼泪先一步掉下来，一串一串往下落，沈元曦见状伸出手把他往身边拉了拉。

石头下意识往后缩，怕自己一身泥土脏了她。可沈元曦没松手，反倒顺势将他轻轻揽进怀里，按住了他想躲开的身子。

他僵在她怀中，鼻尖沾着她身上浅淡的血腥气，眼泪一下子崩得更凶。

“沈姐姐我对不起你！”他细细的嗓子裹着浓重哭腔，“之前我往粥里撒沙子……是我不好。”

“还有春桃姐姐……那晚我最先看见坏人，却躲着不敢出声。我怕被抓，没敢去报信……”

他越说声音越小，肩膀一下下抽颤：“我真的错了……

沈元曦慢慢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不哭了，姐姐在呢。”

石头在她怀里闷头哭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小声问道：“沈姐姐……春桃姐姐会醒吗？”

沈元曦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睛，笃定道：“会的。”

石头泪眼朦胧，用力点了点头。

沈元曦抱着他，突然想起那张从窗缝塞进来的纸条。她轻轻将他推开些许，温声开口道：“……你做得很好。”

石头怔怔望着她，一时失语，只抬手胡乱蹭掉脸上的泪水后又乖乖靠回她怀里，安静看着榻上昏睡的春桃。

过了片刻，他贴着她衣襟小声嘀咕：“那个将军，这几天一直在这儿。”

“他看着可凶了，不许别人靠近这间屋。但粥棚那边出乱子，他带人过去一趟，就没人敢闹了。他老是往外跑，每次回来都脏兮兮的，脸更臭。可一到晚上就坐在这儿，也不睡。”

石头顿了顿，又轻轻补了句：“虽然他看着凶巴巴的，其实是个好人。”

沈元曦垂眸看着怀里的孩童，浅浅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