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后就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云岫跟在她身后把门带上,脚步声沿着楼道慢慢远去。
崔景安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久久不动,陈玥说的每一句话此时在心底反复掂量。
二十年工部浮沉,一步步熬到侍郎,他自认深谙官场利弊。可到此刻才看清,案子落在谢瑾琮手中,首从如何划分,罪名轻重几何,他落笔之间便能定夺。
赃银他确实拿了,与周显宗一干人同流合污,罪责脱不掉。只是这桩贪案从头到尾是周显宗在牵头谋划,他不过是身居高位,借着职权从中分润。谢瑾琮却直接将他列为首犯,这才是陈玥点破的地方。
按照陈玥教的说辞,认领渎职,再把主责推给周显宗和胡文彬,尚可争取到一线生机。
一想到还有转圜的余地,崔景安的心里刚掠过一丝松动,跟着就品出这层暗藏的胁迫。这条路不是凭空来的宽恕,是交换。他依着这套说辞认罪,就可以换取保全子嗣的机会。但如果不肯顺从,遭殃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国子监读书的儿子。
他颓然坐回椅上,呆呆看着面前空荡的屋子。
表面上看似是给了他选择,实则他早已没有真正的退路。
——
沈元曦醒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着。
昨天晚上本来想在春桃这里守一会儿,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
她看着身侧昏睡的丫头,呼吸还算平稳。随后她揉了揉僵得发疼的脖子,取冷水擦了把脸就出门去了。
一个早上,她忙着照看粥棚、盘查药材、安置病患,里外事务都捋了一遍,等忙利落,日头都已经上了中天。
午后,魏太医如约前来。
他先是走到了春桃床边,俯身诊脉,拆去旧伤的敷料换上新药。待诸事做完才转身走向沈元曦,抬眼细细打量她的面色。
“今日气色看着好些了。”魏太医微微颔首,语气舒缓。
“那是自然,魏太医开的药我每日都按时服下。”沈元曦应声,姿态恭谨。
魏太医轻哼一声,眉眼间带了点释然的笑意:“那就好,老朽可不想天天追在你身后催着养身子。
他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药箱,手上动作不紧不慢,状似随意地开口:“府衙那边,谢御史今日总算肯让老朽上门换药了。老朽多嘴问了一句他怎就想通了,他只说——”
话说一半他刻意顿住,抬眼悄悄瞥了下沈元曦的神色。只见沈元曦定定地看着他,安静等待下文。
魏太医见她这般模样,只笑了笑顺势带过:“罢了,不说他。总之你们两个如今都肯安分吃药换药,老朽也算能省心了!”
沈元曦耳尖微热,明明满心好奇想听后续,终究是羞于主动开口打探,只好抿唇垂眸,乖乖闭了口。
魏太医拎起药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他回头看向她,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谢御史那人性子执拗得很,老朽再三让他静养,他嘴上应着,转头便去翻看卷宗。今天早上老朽过去时,他案上文书堆得老高,赵护卫说他已是连着两宿未曾合眼。”
魏太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老朽跟他说,再这么熬下去,伤好不了。他却说案子到了收尾关头,其余的倒顾不上了。”
魏太医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最后只道:“旁人的话他半句听不进去……老朽言尽于此,沈姑娘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他才推门离去。
屋里安静下来,沈元曦坐下来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魏太医那几句话还在耳边绕着,谢瑾琮的模样冷不丁就浮在了眼前。
她想起山坳那一夜他孤身赶来,满口都是职责、恩情、交代,句句正经,把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全藏在了后头。
可他还欠她一句话。
她清楚他眼下的重担。案子即将了结,无数事务待他处置,成堆文书也要他落笔,他肩上压着重担,分身乏术。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点牵挂和怪他就是压不下去。
她怕他依旧不在意身上的伤,一味死撑;怕他耗垮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更怕他嘴上说着没事,转身就把汤药随便弃置一旁。
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她忽然站起身。
恰在这时,石头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见她要动身,愣道:“沈姐姐,你要去哪里?”
沈元曦看他一眼,轻声嘱咐道:“姐姐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替我好生照看春桃姐姐。”
石头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