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曦往前踏了一步，径直走到他面前，逼得他避不开她的目光。

“我再问你一遍，你欠我的那句话，想好了吗？”

谢瑾琮避无可避，目光撞进她的眼睛，眼底那点灼热顷刻翻涌，就这样牢牢地看着她，却一字未吐。

沈元曦等了一会儿，那股火气慢慢往上窜。

“行，那我换个问法。”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快，“今晚能不能放下那些文书？”

谢瑾琮纷乱的心绪被这一问扯回，勉强稳住，压下眼底的那股热意。

“你那些卷宗，能不能明天再看？胡文彬后日才到，崔景安还在驿馆里关着，你今晚不批这些，天能塌下来？”

谢瑾琮慢慢回过神，本该说公务耽搁不得，可两人离得这般近，一撞上她的目光，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理智告诉他不该应下，可对着她竟生不出半分违逆。

“能。”他说。

沈元曦看着他：“你的伤能不能好好养？”

谢瑾琮点头：“能。”

“魏太医开的药，能不能按时喝？”

“能。”

“晚上能不能早点睡？”

“能。”

沈元曦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停住了话头。

她看他事事应承，却半句真心话都不肯说出来，那股憋在胸口的气不上不下，叫人难受。

“谢瑾琮，”沈元曦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认真试探，“那你那句话……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谢瑾琮眼底那点方才还温顺听话的怔忡被沉默轻轻收住，人依旧安分，却偏偏不肯松口。

沈元曦又气又涩，百般滋味缠在一处，连埋怨都不知从哪儿说起，终是闭了口不再追问。

她伸手扣住他手腕，不由分说就往椅子边拽。

谢瑾琮被她扯得踉跄一步，没等回过神就被她按坐下去，椅面还沾着她身上的余温。

他抬眼看着她，眼神里还带着先前那点没散的茫然。沈元曦却避开他的视线，抬手去解他外袍的系带。

“别动！”她出声。

谢瑾琮下意识要避，可听见她这么说便乖乖收了力道，由着她去。

她动作放轻，慢慢拉开他外袍，生怕碰疼了他。里头的布缠得凌乱，边缘歪歪扭扭。她看在眼里，神色冷了几分。

“自己包的？”她问。

他点了点头。

沈元曦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药细细撒在伤处，又从取出一截布巾一圈一圈慢慢给他包好，只是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屋里静悄悄的，只烛火轻轻晃着，暖光笼罩着两人。

谢瑾琮不敢稍动，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她的手偶尔擦过他肩头，隔着薄布，那一点温温热热的触感直钻心底。

包扎完毕后沈元曦把布头往绷带下塞紧，收尾时手上刻意多用了几分力。

他肩头只动了一动，硬生生受了，没躲也没出声。

她只当身边无人，收拾妥当后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谢瑾琮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明知道她在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下意识攥紧了手，只看着她将要踏出房门。

“我让赵简送你回去。”他说。

沈元曦恍若未闻，脚步半点没停，抬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一下子涌进来，烛火被吹得乱晃。

院门口，沈元曦停下了脚步。

晚风拂过面颊，胸中那股火气稍稍散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她抬眼望向天上半轮残月，心里乱糟糟的，没个着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简的声音跟着响起。

“沈姑娘，大人让我送您回去。”

沈元曦立刻回过神，抬脚就往外走，不肯多站一刻。

赵简愣了愣，忙快步跟上。平日里她从不会这般不理人，他迟疑片刻才轻声提醒：“沈姑娘，马车在后门——”

沈元曦没有停下脚步，只顾向前走。

赵简一时不知该不该再劝，他不能强拉她上车，只能不远不近跟在后面，一路看着她走进慈济寺。

走了一段，沈元曦忽然停了下来，冷冷道：

“告诉你们家大人，往后那些东西不必再送过来了。”

赵简愣在原地，素来温和的姑娘忽然冷得这样彻底，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声。

沈元曦说完，继续往前走。

府衙后院，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谢瑾琮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不曾起身。

他垂着眼望着肩上的绷带，那布是她亲手缠的，边角压得平整利落，与他自己草草收拾的模样全然不同。

赵简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大人，沈姑娘说这几天那些东西不用送了。”

谢瑾琮没有抬头。

赵简心里早觉出几分异样，话到嘴边又顿了顿，终究还是低声道：“沈姑娘不肯上马车，独自步行回去。属下一路尾随，亲眼见她进了慈济寺才回来。”

谢瑾琮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东西照旧送去，不要让她见到人。”

赵简躬身应道：“是。”

他心里藏着话，想问又不敢多问，只轻轻一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窗外夜风穿入，带着凉意。

谢瑾琮坐在椅上，目光看向门口，久久没有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