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李维桢却仍坐在案前,一双眉头并未舒展。
李夫人端着一盅温汤进来,见他这样子,轻声问:“又在发愁?还挂着瑾琮的事?”
李维桢点了点头。
李夫人将汤盅搁在案边,在他对面落了座。静了片刻,她忽然开口:“老爷,你说瑾琮那孩子对沈家丫头是不是有心思?”
李维桢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你不用瞒着我。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的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李维桢长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说道:“是有心思,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李夫人眼睛一亮:“那……”
李维桢抬手拦住她的话头,面上不见半分喜色:“你先别高兴,有心思是一回事,能不能成又是另一回事。”
“你不懂瑾琮的性子。”李维桢缓缓道,“这孩子太重情、也太重义。他清楚自己树敌无数,从不愿让别人陪着他担惊受怕,更别说放在心上的人。此番回京,陈瞻绝不会容他安稳,他比谁都明白这其中的凶险,可他依旧要迎难而上……他这种心性,越是珍视谁,就越会刻意推开谁。”
李夫人沉默了。
“而且你想想,沈家丫头这次回来是什么局面?”
李夫人抬眼看向他,一时不解。
“算了,你先别急着想她,你先想想这个案子。”李维桢拿起那封厚厚的信在手里掂了掂,“你知道这个案子的分量有多重吗?”
李夫人摇了摇头,李维祯解释道:“周显宗在河间五年,光是贪墨修堤银两就有八十万两。他扣下赈灾粮以霉烂药材充数,活活害死了无数百姓,官府上报的数字是两千四百,实际翻倍都不止!”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李维祯语气渐沉,“河间是北直隶粮仓,更是漕运要道。河间溃了堤,漕运一断,京城的粮食从哪儿来?北边的军粮又从哪儿来?更别说那地方距离京城才多远?灾民要是闹起来冲到了京城,那就是撼动根基的大祸!”
李夫人的脸色悄然一变。
“而且你知道河间这些年是什么状况吗?天灾连着人祸,老百姓们早就怨气冲天。周显宗那帮人把民脂民膏刮了个干净,连埋尸的钱都要克扣。那样的地方就是一堆干柴,一点就着。”
“所以瑾琮这次去不只是查案,是去灭火的。周显宗伏法、一众贪官倒台,河堤重修稳固,瘟疫彻底平息……这场足以烧到京畿的大火是他一个人扑灭的。”
李夫人听得心惊,小声追问道:“那要是灭不了呢?”
“灭不了?”李维祯轻笑了一声,“灭不了就是民变。河间民变,震动京畿。到时候朝廷要派兵镇压,要花银子安抚,更要死人无数。这后果谁能担得起?”
“所以瑾琮这次回来,佥都御史是板上钉钉的事,陛下必定还有后续恩典。他才二十岁,将来的前程实在难以估量。”
话说至此,李维桢语气稍稍放缓:“现在你可以想想沈家的那个丫头了。”
李夫人疑惑道:“沈丫头不是在河间一心救人嘛……难道还有别的说法?”
“救人是真,但你不知她救下的是何等局面。”李维祯慢慢细说,“慈济寺前后收容的灾民加起来近万人。瘟疫最盛时是她搭建隔离棚,亲口试药验粥,硬是护住了数千条人命,也止住了疫病扩散。如果不是她提前稳住局势,瘟疫蔓延、灾民暴动,等河间彻底乱起来,朝廷要付出的代价根本无法估量。”
李夫人听得直发愣,李维桢继续说:“她设工筹安抚流民,把一群满心怨怼的灾民变成了维持秩序的助力。又设信筹搜集证据,帮瑾琮查清诸多贪腐的内情……就连程煜的性命也是靠她给的解药保住的。”
“她救过瑾琮,也救过程煜。这些功绩全都明明白白写进奏折递到御前。如今全案卷宗奉旨下放到吏部存档备案,半点不假。”
李维祯的目光深邃:“我这个吏部尚书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河间一案干系多大,她这份功劳的分量就有多重。”
李夫人猛地睁大眼睛,满脸错愕。
“瑾琮心里比谁都清楚……”李维祯轻叹道,“他只要稍微存一点私心,就该把她这些功绩轻轻带过,可他偏要如实呈报。一旦入档落字,那便是朝廷公认的实绩。她自此声名赫赫,他们二人只会越走越远。”
“可他这人……从来就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情而去抹掉她该得的功劳。”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良久,李维祯又对着她道:“所以啊……你别再拿看待寻常贵女的眼光看她了。如今的沈元曦是真真切切有功于社稷、被陛下御笔点名的人了。”
李夫人也跟着长叹一声,既认可沈元曦得偿这份声名,又替两个年轻人觉得惋惜。终究心有不甘道:“郎有情妾有意不就好了?怎么反倒越走越远呢?”
“你还是没看透沈丫头如今的分量,你以为他们的婚事由得他们自己做主?”李维桢看着她的目光里透着深意,“她当初从京城到河间的时候,有不少人骂她是瘟神,说疫病是她带来的。最凶险的时候自己也患了病,可她始终没离开过河间,只是继续救人。”
“后来疫病控制住了,那些骂过她的人回过头来感念她的恩德。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那是愧疚加上感恩,是双倍的民心。”
“还有一桩事。周显宗死在她手里。”
李夫人这次是真愣神了。李维桢看着她瞪大眼睛的样子笑道:“这事在官府案卷里写的是拒捕误杀,可河间的百姓不管这个。他们只晓得那个贪了八十万两、害死几千条人命的狗官是沈姑娘杀的。百姓不懂朝堂审讯的繁文缛节,只知道谁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谁就是自己人。”
“往后民间说书,会讲沈姑娘手刃贪官……这份名声比任何封赏都管用。”
李维桢继续往下说:“还有她哥。”
李夫人接话:“沈家那小子治水成了,也是立了大功的!”
“何止是有功。”李维桢点头,“瑾琮在信里写了——沈员外郎以重伤之躯,亲督合龙,昼夜不休。”
“堤成一日,下游数千户人家便少一日溃堤之危,来年春汛也不会出现像今年那么惨烈的灾况,这是实打实能护得住百姓性命的政绩!”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你知道,沈元晖去河间之前还写过一篇《治水疏》。”
李夫人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他书院大考所作,疏中的治水方略句句切中要害,陛下当时就说此子可造。”
李维祯移步到窗边,声音愈发平缓厚重:“就算没有这次是河间之行,凭着这篇策论,他日科考入仕也能稳稳立足朝堂。此番治水功成是将纸上方略尽数落地,往后他在工部的路只会越走越稳。”
李夫人轻叹:“也是个有本事的好孩子……”
“他这一次给沈家挣的功劳不比他妹妹少。”李维祯接道,“兄妹两个,一个救人,一个治水。一个得民心,一个得政绩,这份功劳是双份的。”
李维桢没有停下来,又说道:“你再想想永宁侯府这一趟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