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沈家丫头在慈济寺施粥赠药的粮食药材是哪儿来的?”
李夫人迟疑道:“不是她自己筹的吗?”
李维祯摇了摇头头:“她一己之力能筹到多少?真正的大头是永宁侯府从京城源源不断送去的。沈文渊变卖自家田庄,自掏腰包,一车车物资送往河间,慈济寺能撑住数万灾民、熬过最凶险的疫期……全是侯府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这次完全没动林家的财产。”
“沈文渊这一回学聪明了。他宁可卖自家的田庄,也不动林家一分一毫。现在谁也拿这个做不了文章,干干净净的功劳,清清白白的民望。”
“你算算永宁侯府现在有什么?”李维祯似笑非笑,伸出手指头细数,“沈文渊本人,是纯臣,有圣眷实绩,陛下想用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元曦更不用说,河间万民感念她的恩情,亲手除掉巨贪,这份名望是会动的。”
“沈元晖有《治水疏》在前,有治水成功在后。太子看好他,工部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林家,富可敌国。之前沈文渊不敢动这份力量,是因为茶引案的污名还在。现在污名洗清了,林家的钱随时能用。”
他收回手,看着李夫人缓缓道:“这四样加在一起,永宁侯府这一趟……赚大了。”
李维桢回到案前坐下,语气越发沉重:“你再想想,如果瑾琮和沈家丫头成了,那是什么局面?”
李夫人不解:“我看着就是天作之合,再好不过了!”
“……好是好,却犯了朝堂的大忌。”李维桢无奈地笑了笑:“瑾琮有什么?圣眷,清流声望,实绩,又年轻。他缺什么?根基,靠山,钱。”
“但沈家恰好全都有。”李维祯眼神一凝,“瑾琮的圣眷配上沈文渊的重臣实绩,朝堂话语权直接站稳了。瑾琮的清望搭上沈元晖的新锐势头,文官体系也扎了根。林家的财力也足以支撑他行事无拘无束,再加上沈元曦的民心所向,更是锦上添花。”
“到时候朝堂上,文官这一块谁能压住?”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瞻都压不住。”
李夫人有些难以置信:“竟有这般厉害?”
李维祯看着她,无奈苦笑:“你想想陈瞻那边有什么?内阁次辅,英国公府的军方势力、北境一众旧部将领。可他手下能立足文官体系的心腹,寥寥无几。”
“反观瑾琮这边。圣眷、清望、实绩样样俱全。再加上——”他指了指自己,低声道:“还有我这个名义上的恩师。我纵使事事中立,在外人眼中也永远是他的靠山。真到朝堂对峙之时,没人会信我置身事外。”
屋内沉默许久,李夫人叹了口气道:“那沈家丫头……还能许给何人?”
“那就要看沈文渊想把女儿嫁给谁了。”李维祯笑了笑,“要是嫁个根基浅的朝臣,那陛下没什么好拦的。可如果想联姻英国公府这类顶级世家,两股滔天的势力合流,朝堂失衡,陛下断然不会应允。”
李夫人问:“那瑾琮呢?”
李维桢看着她的目光深沉:“我不是说了嘛……瑾琮他不是根基深,他是太好了。陛下一直将他当作一柄制衡朝堂的利刃。利刃最忌扎根。一旦他与沈家绑定,拥有自己的人脉、财力、民心、朝堂根基……那就不再是陛下可随心调度的刀,而是一股独立的势力。势力对势力,那就是对峙,再无制衡可言。”
李夫人沉吟片刻,又问:“可陛下如果有心利用沈家这股力量呢?沈侯爷再想做主,怕是也由不得他了。”
“你总算说到关键了。”李维祯点头。“陛下如果要彻底盘活沈家的力量,绝不会让她嫁给瑾琮。两家合一是强强相融,看似更强,实则废掉了陛下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可如果将她赐婚给皇子,一切就不一样了……”
李夫人闻言彻底愣住了。
“皇子有身份、有皇权根基、有正统名分。唯独缺心腹、缺财力、缺民心。”
“沈家恰好能补齐所有短板。沈文渊的人脉可为皇子铺路,沈元晖的将来可为皇子扎根朝堂,沈元曦的民心可为皇子收拢人望,林家的巨额财力更是皇子争储最缺的底气。”
“这笔钱财留在沈家手里是烫手的累赘,稍有不慎便是结党谋利的污点。可落到皇子手里呢?商贾的非议在皇权正统面前不值一提,无人敢置喙攀扯。”
李夫人眼中露出惊色,久久未平。
“寻常官员压不住这笔财富,唯有皇室能彻底盘活。皇子要争哪个位子,养幕僚、结人脉、通关节、聚势力处处要用钱。林家的财力入了皇子囊中就是如虎添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所以这事儿说到底得看陛下怎么想。沈文渊想做主,可他那个主,在陛下面前能有多大的分量?不好说……”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夜风微动。
良久,李夫人垂着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那他们两个……当真没有可能了吗?”
李维桢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不甘叹了口气。
“瑾琮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比你清楚他。他心里有沈家丫头我知道,可他肩上扛的东西太重了。他越是珍视一个人,越舍不得让她踏入自己这条刀山血海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更何况,沈丫头现在的分量已经不是他能轻易求娶的了。他一个新晋朝臣,无根无基,仅凭一身圣眷,根本无力求娶。圣眷是陛下的恩宠,随时可收,从来不是他自己的依仗。”
李夫人眼眶泛红:“难道就只能这样了?”
李维桢摇了摇头:“我不敢把话说死……朝局瞬息万变,如果瑾琮日后稳步高升,积攒出自己的根基后或许还有一线转机,可更大的可能是——”
他话到嘴边止住,未尽之言,却字字穿心。
或许来日,她奉旨嫁入东宫王府,成为皇权博弈的棋子,而他只能遥遥拱手,再无交集。
两人终将渐行渐远。
李夫人默然垂首,心头烦闷不已,万般惋惜无从言说。
李维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宽慰:“别多想了!儿女缘分自有天命起落,他们年轻人的路让他们自己去闯。我们长辈能做的,不过是紧要关头伸手护上他们一把。”
李夫人轻轻点头,眉宇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忧心。
窗外月色清冷,洒满庭院。
李维祯望着那片寒凉月色,蓦然想起谢瑾琮信里提起沈元曦时,字句间那一点和旁人不一样的意味。
那孩子心思剔透、隐忍克制,满腔情意藏得滴水不漏。
但他活了大半辈子,哪里看不透彻。
情分本真,奈何命局太重,承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