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又恢复了一开始的神态，坐回椅中，声音也不再有那种故意夹出来的柔情感，而是冷淡道：“你就庆幸你答应去文庙会了吧。否则，哈，”

他仰天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停留在烛台上融化殆尽的蜡烛，轻描淡写道：“恐怕就跟这灯烛一样，什么下场还不一定呢。”

“砰砰——”突然院门外传来猛踹门的声音，嘈杂有力的脚步声围住了他们所在的这个厅堂，赵则柔听见了刘明初的愤怒叫喊：“阿水你大胆！谁准你自作主张的？！把门给我打开！”

赵则柔往后退了几步，一群人影蜂拥至小厅门前，“砰！”地一下，木门四分五裂，被门外的几个壮汉合力撞开。

一阵尘土飞扬，赵则柔挥开烟尘，眼前的迷雾里冲进来一个人，她大声叫道：“康伯！”

康伯闻声，两步赶到她跟前，一件罩衣劈头改下，隔绝了空中乱舞的木屑残渣。她勉强挣扎出来，看到阿水扑通跪下，完全换了一副表情，惶恐又谄媚地对刘明初磕头，一下更比一下重。

“公子饶命！小人只想为公子分忧解难啊！小人……小人已经劝好阿朱娘子了，她已经答应去文庙会了！她已经答应了”

门外排开两列高壮仆人，严守在院子里。刘明初脸色涨红了，气得咆哮起来：“谁让你这么劝的？！还敢假借我爹的名头，把姊姊骗到这个鬼地方过来，出了什么事情谁来担待？！我爹白白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胡来的？！”

刘明初年纪尚轻，清亮的字都快喊破音了，因为怒气上头，话里还稀里糊涂地夹杂了几句扬州话。赵则柔听不大懂，只见到刘明初气得抬脚踹了阿水一脚，她连忙道：“好了等等！我没大碍的，不要打他了。”

康伯关心道：“吃了他什么东西没有？茶水呢？”

赵则柔摇摇头：“没有，都没有。他只与我说了些话而已。就是让我去参加这次文庙会，我已经应下了。”

迎上刘明初无措的目光，赵则柔道：“他……是刘府君的侍从，吗？”

刘明初脸上霎时发白，梗着脖子，突然偏过头：“嗯……”

赵则柔扶着康伯，走出这个厅堂，刘明初忙小跑着跟上来，着急道：“阿姊，我……他，他不是指使来的，阿朱姊姊……”

身后的十几位壮汉得到示意，进去把阿水提了出来，拎在他们之后跟着。赵则柔回头一看，阿水竟然也看着她，突兀地狡黠一笑。笑容转瞬即逝，随即他便低下头，又恢复了刚才在刘明初面前那幅恭顺摸样。

赵则柔对刘明初勉力笑了一下，权作安慰道：“好了，想来不是故意，不必往心里去。”

他一定是故意的。赵则柔终于想起来，阿水眼中那样诡异的痴迷神态是什么时候见过的了。但她不敢确认。

那位不是早已身首异处了吗？

除了小院，康伯扶着赵则柔要走，刘明初吩咐把阿水带回刘家，交给他爹发落后，就忙不迭跟了上来。

赵则柔问一直眉头紧锁的康伯：“我师父呢？”

“红菱丫头哄去城外了。”

赵则柔彻底松了口气，对康伯苦笑道：“不要生我的气嘛，康伯。文庙会也许真的挺热闹呢？”

康伯终于表露出隐忍许久的不赞同：“姑娘难道是爱热闹的人？”

“哈哈。”赵则柔干笑一声。

她其实觉得，现在她的性情变了许多。以前她总是认死理的，也许是因为身旁有太多护着她、为她说话的人，铁了心要做和铁了心不做的事，她都挺固执的。现在即使是她真心不大想去的文庙会，她也能劝服自己将就一番，捱过去就好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觉得这倒是可喜的改变。

康伯还是拉着脸，赵则柔摇晃他的手臂，正陪笑着，刘明初突然从身后冒出来：“阿朱姊姊……”

赵则柔突然道：“哎呀，康伯，我说要搬去画馆住一段时日的。”

康伯即刻领会，叹了口气道：“好。我去收拾一番。姑娘走一走就算了，快些回家来。”

赵则柔乖巧应是，康伯这才掉头离开。刘明初立刻站住康伯刚才的位置，挤到赵则柔身边跟她一起走，口里还在叫着她。

她觉得刘明初可怜巴巴的，失笑道：“嗯。我答应去文庙会作画了，你还有什么要求？”

刘明初连忙摆手，又急得蹦出扬州话来，唔唔哝哝，赵则柔只好道：“阿水是你们家的下人么？我从见在宴上见过你爹爹的，怎么没见过阿水？”

刘明初换了口气，才把舌头捋直了道：“他，他呀，他是我爹的故友的人，好多年前他被交给我爹教养的，嗯……有十来年了吧。”

赵则柔点点头：“所以不是下人？”

刘明初束着高马尾，摇头道：“是也不是。阿姊，他这回太冒犯了，我一定会重重罚他！！”

赵则柔不置可否，接着道：“他是京城人？”

刘明初诚实道：“阿姊……你怎么看出来的？好罢，他其实只是出生在京城，后来就被送到扬州我爹这儿了，他只会说扬州话的。他身上有奴籍，是被他的主人托管到这里的，他的主人很神秘的，供他在这里的一切吃穿用度，衣服用具全都是从长安一带运来的。但，在我们家其实也就是当个家仆罢了！姊姊不要在意他！”

赵则柔点点头。

她记得阿水在和她独处时非常痴迷地说“真像啊”。赵则柔真的不愿意回忆起来，但根本无法阻止那些诡异地画面袭来。

“好蝶儿，你还生我气，要同我闹别扭么？”

裴复。

会是他吗？那个谋逆叛臣？

刘明初在她身边声音怯懦，却难掩兴奋道：“姊姊，你，真的答应我来文庙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