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回去后疲惫不堪,酣睡一夜后起来,大清早又听到了刘明初的声音,吵着闹着要见她。
她昨日与刘明初分别在小市桥,临走前,刘明初反反复复地确认她真的要去给文庙会画像,得到她确切的肯定后,蹦跶着归家去了。
赵则柔扶额叹气,对眉头紧蹙的康伯笑道:“让他往前厅等一等吧,我就来。”
天光乍亮,刘明初见赵则柔走出来,不自觉咧开笑脸,很安分地坐在客座上等她过来。
赵则柔忍不住想笑,她总发觉这些个比她年纪小的人的有趣之处,比如像金狑犬的小杨姑娘,一点就要炸。比如像小雄鹰似的齐小世子,很是威风凛凛。比如红菱,浑身是劲儿。比如她面前的这位刘小公子,毛茸茸的。抛开他的狂言诳语不谈,的确是个可怜可爱的小孩子。
赵则柔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了,都能对十七岁的人发出这样的感慨了。
这感觉太过新奇,她觉得自己还是需要适应许久。
刘明初见她落座,兴奋地比划起双手:“阿姊阿姊,你终于来了。”
从北城跑到她的画馆,就算是坐马车也得半个时辰了。现在天才刚亮,刘明初是什么时候就起身往这来的呢?
赵则柔笑着点头:“嗯。有什么事找我?”
“阿姊,”刘明初羞赧地笑起来,摸摸头道:“嘿嘿,没,啊不,有!”
赵则柔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见刘明初眼神渐渐亮起来,摩拳擦掌道:“姊姊,如今已是二月十九了,文庙会顶多再过七八日就要开始了!”
赵则柔顺着问道:“是要以祭拜先贤往圣开头吗?”
刘明初高兴道:“对!就是这个!谒庙祭礼是第一道,后面还有宴飨、升衙视事之类的,可繁琐呢。我八岁时有幸观礼过,就是贺老大人就任那年!”
赵则柔噎了一下。那年她多大来着,好像有十八岁了吧。
刘明初紧接着道:“阿姊,文庙会是迎接州官上任的重礼,你作画师要跟住全程的,要准备很多事的。”
赵则柔听他像报菜名一般,对她这个画师要准备的物什用具侃侃而谈,事无巨细到哪几日要用什么纸笔颜料,都说的清清楚楚。
她一乐:“好好好,我会好好准备的。”
刘明初很是严肃,认真道:“姊姊,州官是一方之长,我们扬州所有的大家族都要认真对待的!毕竟……以后都要在州官们的眼下过生活呢。”
赵则柔惊奇道:“你还知道这些?我以为你还很小呢。”
刘明初皱起眉,不满道:“姊姊,我都能求娶你了!我哪里小了?”
赵则柔连忙把话头拐回去:“好好,那州官呢?我们扬州的新州尊究是谁呀?”
刘明初双眉紧锁,语气突然凝重下来:“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据说是一位别州的长官升过来,但是文庙会祭礼都要开始筹办了,竟然还是没有确切的名姓消息。怎么回事呢……”
赵则柔完全沉浸在观赏一个小孩扮大人的乐趣中,丝毫没有关注州官可能是谁。
是谁都行。左右她也不认识。她现在对文庙会很有兴趣,在京城那么多年,她连花朝节这样的热闹都不会主动去凑,更惶论这种与民同乐的盛事了。就算有必须去的节庆,也是有青阳他们在她身边,她什么也不用做,安分待在宴席上就行。
她兴味十足,道:“主祭的州官不到,那筹备事务谁来做呢?”
刘明初自豪道:“一直是我们几家代劳。我们家、顾伯、陈伯还有陶伯伯家。历来几十年都是如此,已成惯例了,算是我们给州官大人的见面之礼。”
赵则柔感到十分新奇,竟然也跟着隐隐期待起来。
就是他们刘氏的那个“阿水”,她心里不大舒坦,但她毕竟没有过问人家家事处置的资格,询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刘明初兴奋地看着她,道:“到时候最后的先贤像赞画成,我们家就可以署名了!”
赵则柔侧目道:“哦?”
他一愣,眼神躲闪一下,脸红道:“嘿嘿,姊姊,应该还没有其他家人请你去文庙会作画吧?你是今年几位备选画师中最好的了,我们几家都很想在文庙会上留名,所以……”
确实没有,赵则柔本来只是觉得这事儿跟她一个外乡人没什么关系,是他们刘家盛情相邀她才答应。原来他们几大家族还有这么一层暗暗较劲的关系么?
赵则柔心以为然。
“好罢。那,接下来这几日我便准备东西?”
康伯站在厅堂外看她好几次了,赵则柔无奈,只好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句送客的话。
刘明初着急道:“等一下!姊姊,还有件事儿,我一位嫂嫂早想请画师为她画像来着,托我许久了。嗯,我想……”
赵则柔站起来往外走,刘明初连忙也跟上。她笑道:“嗯。那便我去?”
刘明初喜笑颜开:“那最好了!”
送走刘明初,赵则柔靠近椅子里一抬头,与康伯面面相觑。
她讪讪道:“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康伯的眼神已经回答她了。她叹气,只好问起别的:“我师父呢?红菱与他住回城外了吗?”
康伯道:“都住过去了。朱师父要教红菱做木雕呢。”
赵则柔点头。
康伯道:“姑娘,画完那什么文庙的,就赶紧归家来吧。不要久留!”
赵则柔只好应是。
第二天睡醒,她才突然想起来一件被她抛在脑后许久的事。她飞快地奔到城外小宅,一把拍开朱阁的门,气急道:“师父,你当年到底欠了裴氏什么人情?”
朱阁正手持一只小鞭子,昂首阔步围绕红菱。红菱手里握了一个初具雏形的小木雕,苦大仇深地埋头干活儿。她一进去,两人俱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