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阁闻言很快反应过来，神色随之一沉：“什么？他竟然敢去找你？”

赵则柔示意红菱出去：“对。”

看着朱阁神色复杂，赵则柔道：“什么叫‘竟然’，你答应了他什么啊？”

朱阁冷哼一声，用力掷开小鞭子，坐进椅子里梗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红菱都来探头偷偷瞧了好几回，朱阁才长叹一口气，牵出一桩多年前的旧事来。

昔年赵则柔不过十岁出头，朱阁正是陛下跟前唯一的御用画师，京城炙手可热的红人。但他脾气古怪，鲜少有人能入得他眼，在他面前讨个好脸的。那个“蝶儿”就是那时偶然扎到他眼前。

他那日在赵府教完赵则柔，打道回府的路上，碰见蝶儿姐弟卖身葬父，他没兴趣，转身就要走。谁知不经意瞥一眼，那个瘦姑娘细眉大眼的，乍一瞧竟然跟赵则柔有几分相似。

朱阁吓了一跳，以为是赵成荫年轻混账干的好事，正要发怒。走近一看，算了算年纪又觉得不对。赵成荫当时不过三十出头，这些年成天搂着赵则柔和她娘，赖在京城哪都没去。但眼前的大姑娘少说也有十七八了。想来便是巧合。

过了两天，他又路过那里，发现姐弟俩还跪在街头。他昂首走过，目不斜视，还是没有忍住，一掉头问来往的街坊路人，路人道她弟弟有什么不治之症，爹也是因此而暴毙，恐怕晦气云云。

他们一家是外乡人，行商至此，父亲暴亡，弟弟染病，姐姐也是走投无路。

朱阁对这些也没兴趣。他看惯生死离别，只对那姑娘树立的一块木牌多看了几眼。

上面写的无外乎小女不幸，懂得一点丹青皮毛，可以终生为主家侍候文墨之类。他走过去，撂下随身的一袋笔墨给她，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二日，朱阁又来这个街口。周围人道天气炎热，她父亲已被这一片坊市的衙门接管，埋在城外了。据说是一位大官人路过瞧见，心生不忍大发慈悲提点了两句，很快就有人来收殓了。后来朱阁才知道，那大官人就是裴复。

赵则柔插口问道：“所以你究竟欠他什么了！”

“闭嘴！臭丫头，真是没大没小，老夫什么都没欠过他，死不发的瘟贼！”

朱阁继续道，那日他再去街头，那姑娘还跪在那里，但她弟弟不见了。一问，说是已经被买走，进了一位大官府中做仆人，也算是有个好去处。

姑娘自报家门，姓金单名一个蝶儿，想来也是家中宠爱长大。她递出一方卷轴，正式昨天朱阁丢给她的。一打开，朱阁两只眉毛都抬了起来。

朱阁忙问：你师从何人？

姑娘道：没有师父，她自小喜爱这些，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朱阁抚摸绘面，隔着指头上的老茧都能感受到这位蝶儿天资卓越，上的涂料甚至隐隐有幽光泛出。他仔细嗅过，像是矿石粉。虽然笔法还生涩，但是工艺竟与朱阁这几年正在琢磨的描翠工法殊途同归！

蝶儿站起来，素衣白裳还披着孝服，脸色苍白，笑道：老大人，家弟尚小，我要去那位官家府上照顾的。如此便别过了。

做了粗使活计，可就很难再深入画门了。朱阁有些怏怏，但他也没再往心里去，只当天赐的缘分，成语不成只看各人的命罢了。

这便是朱阁遇到蝶儿的第一次。

赵则柔道：“后来呢？”

朱阁讲到这里，忽然脸色难看起来，沟壑纵横的老脸竟然也被赵则柔看出几分五味杂陈来。他叹气道：“去裴府了。”

赵则柔沉默了。

后来过了两三年，朱阁应邀上裴府赴宴，在一众熙熙攘攘的席面上又见到了那张俏丽的脸。他实在有些无语——赵则柔越长大越像这张脸，他成天带着赵则柔，想不认出来都难。

好在赵则柔性子内向些，只爱跟鲁青阳贺佑几个玩，从来也不出门，神态表情都与这位蝶儿迥然不同。

朱阁抱着爱才惜才的心思，问蝶儿可还想再拿画笔。

蝶儿正在端茶倒水，闻言只道：命里有时终有，再谈不上想不想了。

朱阁不爱干涉他人，便也就此闭口不提。

很快，朱阁描翠工法大成，他志得意满地调教赵则柔，突然接到了裴复的邀约。与请帖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幅画像，画的正是那日去赴宴的朱阁，画幅外侧的绿树丛荧荧发光。

他立刻去了，没想到几日不见，蝶儿已经成了裴复的夫人。蝶儿站在裴复身后一言不发，紧紧攥着发红的双手，肩膀时不时地颤抖。

裴复一句“师父”，把朱阁呛了个半死。他那日确实有意无意指点过蝶儿几下，正是他拿来教赵则柔的那几句诗诀之一。但轮得到他裴复来叫“师父”吗？

裴复提出让朱阁礼尚往来，蝶儿给他画了一幅像，那朱阁理应还一幅蝶儿的画像才好。

朱阁直接拂袖走了。

赵则柔皱眉道：“你不是只有我一个徒儿吗。”

朱阁大叫道：“我什么时候应他了！？”

“好罢。那后来呢？”

“还有什么‘后来’，后来老夫再没见过那姑娘！”朱阁赌气一般，偏过头愤愤道：“遭瘟的裴复，他爹多少年在朝里兢兢业业，怎么生出他这个混账！他要说老夫欠他人情？他怎么不说他还欠人家金家两条命！”

赵则柔警觉道：“什么？蝶儿一个，还有别人？”

朱阁咬牙切齿道：“当年蝶儿的爹暴尸城中，就是他先看上了蝶儿，暗中指使人挤兑金家的宝石生意，金氏走投无路，只能被逼死保全儿女！哼，结果一双儿女还全都给裴复收进府里去了！蝶儿也死在那，可不就是两条命！”

赵则柔愣在原地：“可是……”

鲁青阳没有和她说过这一层，她以为蝶儿与裴复是私心相爱之类，没想到竟然是桩陈年旧怨。

朱阁想起旧事，被恶心地不得了，不高兴了好一会，才道：“还敢去找你要人情？混账东西！好在他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天终于收他了。”

赵则柔想起阿水，想起阿水说“真像啊”，喃喃道：“那最好了……”

他最好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