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阁因为提起这事儿被怄的难受,要卧床休息好些天,红菱留在城外照看他。赵则柔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把三年前裴复让她复刻蝶儿画像的事告诉朱阁。
她想,说出来只会让朱阁生气,想起过去的事她心里也不是滋味,既如此……就算了吧。
第二日,刘氏的车驾准时停在她的画馆门前,她对身后的康伯颔首,上了去北城的马车。
刘明初的七嫂嫂似乎盼这一天盼了很久,赵则柔到了以后即刻被花团锦簇地拥进去,全是丫鬟婆子们,四处飘香,赵则柔被脂粉呛得直打喷嚏。
刘七夫人三十余几,长相明媚秾丽,一颦一笑皆是风姿。她红着脸画到一半,刘七夫人笑呵呵道:“阿朱娘子芳龄几许啊,竟这么一手好丹青!”
赵则柔脸热道:“嗯……打小学画,不过仰仗画的时间长点儿罢了。”
七夫人咯咯笑起来:“好呀,你不乐意说也没事儿。要说这画呀,真是件顶顶好的功德事儿呢。”
赵则柔被看得不大自在,顺着接口道:“……夫人怎讲?”
浓妆艳抹的美人道:“你说我美么?”
赵则柔身子一下坐直,愣愣道:“很美的。”
七夫人吊着眼皮,视线扫过她的全身,突然拿起铜镜,揽镜自照,恍然道:“是啊,我这般容色,也有老的时候。可是有画就好了!我的七郎与明初这般年纪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跟现在的明初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是一个娘肚子里的呢!可是如今,七郎都生白发了……”
刘七是旁支,按辈分是刘明初的堂兄,因为一大家子一起排行,所以最小的刘明初都排到第十七去了。刘七跟刘明初虽为兄弟,实际年纪差的都快够当他半个爹了。
赵则柔没作声,七夫人便继续道:“所以说,画真好啊。真是门儿妙技艺,锦上添花最好的东西就是画,有了画,我就能留住我和七郎最相好的时候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染上一层哀色,围了一圈的丫鬟婆子也都神色黯然,纷纷垂头不语。
七夫人打开一个匣子,从中拿出一只厚重的卷轴,缓缓推开:“你看,我第一次见到七郎,就专门带了画师去,那时我才七八岁呢!还有十三岁,十五岁,十八十九,我们成亲……”指尖停留在卷轴的末端,轻柔地摩挲画帛:“都快二十年了,这幅画轴。我还能这样美几时呢……”
赵则柔只得加快手中的动作,却闻七夫人话锋突转道:“阿朱姑娘不知道吧?我们扬州的大门户之间,早就传开了,都暗中争着想求你一画呢。”
赵则柔愕然。
那幅卷轴,从打开的一瞬间就让她胸口憋闷。七夫人自顾自说话,她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按下那股无名心火,勉力保持面上平静。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一瞬间回想起了什么,像攀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七夫人的话尾,急道:“我么?”
七夫人似乎觉出她语气异常,端坐不动,静静地望着她。
赵则柔摇头,干脆道:“夫人,已经完成了。”
她把画帛转过来,示意刘七夫人:“可还有什么要改动的?”
刘七夫人是少见的大美人,画她对赵则柔来说太容易了,她确定刘七夫人找不出任何绘面上的错处。果不其然,刘七夫人眼中放光,连忙凑近细看,还左右招呼丫鬟们凑过来,霎时屋内此起彼伏地响起夸赞之辞。
她低头默默收拾画笔,刘七夫人一把拉住她,兴奋道:“阿朱娘子,明初说你过几天要来文庙会上作画,对吧?”
赵则柔无奈点头。
七夫人沉浸在心满意足的期待中,高呼着“如此甚好”“后日再约”之类的话,恋恋不舍地放她走了。
赵则柔乍从浓香馥郁的院子里出来,吸入一口清润的空气,脑袋都清醒了几分。
那幅画轴又浮现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赵则柔站在马车前吹了好一会的冷风,等所有的烦躁都被吹得干干净净,道:“走吧。”
后面连续几日她都待在画馆没出门。她大致清点了一些必要的用具,刘明初来了一趟,说这些远远不够,她要画好些天,到时要住到刘氏府上去,这也是他爹刘府君的意思。
赵则柔想了想,问能不能带康伯去。
刘明初爽朗一笑:“那是当然!”
二月二十六,离刘明初说的祭礼仪式还有几日,朱阁心情好了,闲来无事跑到赵则柔这晃荡。听康伯向他委婉地埋怨赵则柔要去什么文庙会,朱阁哈哈大笑一番,对赵则柔道:“什么会不是会?乐意去就去呗。正好赶上个盛事,把描翠用上去更好!”
他反应过来什么,坐起身子问赵则柔:“你多久没做描翠了?我来这一年半载……”
赵则柔摇摇头。
康伯悄悄拍了朱阁一下,老头子悻悻然,不高兴道:“行行。爱怎么就怎么着吧。左右老夫我还没死呢!”
赵则柔打趣他:“你还想收别的徒弟,好传承你的衣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