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厅堂更东侧的一道拱门后响起脚步声，脚步整齐而稳健，从容不迫地往厅堂来。

礼官高声道：“刺史大人驾临——”一干人等依次进入拱门，拐过廊角，进入了刘府君等人所在的厅堂。

赵则柔看见刘府君携着身后一众乡豪迎至院中，行大礼叩拜，向着为首的人恭恭敬敬道：

“卑某刘氏，并陶、顾、陈氏，率乡里父老，恭迎使君！”

为首的人玄衣锦袍，背对着赵则柔，但赵则柔心底已经爬上一股抗拒的气息。

礼官宣读圣旨，众人又躬身跪拜。那人抬手示意免礼，刘府君神情恭谨，做出迎客的姿态：“一路车马风尘，想来大人颠簸劳顿许久，敢请入内稍歇？”

赵则柔预感到什么一般，手忙脚乱解下才打起来的帘幕，绳结打开的一瞬间，那个玄衣的背影转过身，精准地望向这边。

赵则柔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她面无血色地放下帘幕，一步步后退，直到碰到亭子中间的画架，案台上的笔架“哗啦”倒下，毛笔散了一地。

刘府君的声音从亭子的四面八方传进来：“贺大人，可否移步府内？”

帘幕关闭的一刹那，赵则柔看清了那张清俊的脸。

是贺佑。

赵则柔转身就走，步下台阶，往自己的住处狂奔。四周的人流突然涌动起来，浪潮一般往内府厅堂那边推挤，一层叠着一层，赵则柔被卡在人流中，和人流涌向的方向完全相反。

这个席面实在铺设的太大太长了，她好不容易费力从一个人群中挣扎出来，下一波人又蜂拥而至，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人流裹挟着，挤到了一个门边的角落里。她走得天旋地转，根本不知道到了哪里，只能紧靠着这一处小高地。

最前方的人已经有看过了回来的，兴致高昂地大喊：“刺史大人到了！我看到刺史大人了！”

后面有人此起彼伏地问：“大人长什么样子呀？多大年纪了，跟咱们贺老大人相比呢？”

那人高举酒杯，对天一敬，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大人好不年轻，我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啊！！”

一声激起千层浪，后面更加人潮涌动，都争先恐后想挤到前面一睹州官的面貌。

赵则柔已经有些惶然了。她咬咬牙，低头从身后的门里出去了。

这个门对应的是厅堂侧面的方向，她宁愿多绕一段路，也不想再待在人群里听人们讨论那个人的长相。

她沿着反方向的小道奔走，不知道拐了几次弯，前方似乎只剩一道洞门，人声也渐渐远离这里。

赵则柔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走了进去。

“阿姊？怎么走到了这里？”

赵则柔心里咯噔一声，抬头，刘明初疑惑地从小厅中围着的一圈人里走出来，十分关心地问她。

厅中所有的人都望向这边，个个都是面带精光的老大人们，赵则柔感到背后被一层冷汗浸湿，她几乎僵在原地。

刘明初赶到她跟前，把她向后带了带：“闻书没去找你？真是的，都是我不好，就不该叫闻书姊姊离开你的。没事，我先送你回去——”

话音未落，玄色的身影已经越过他，来到赵则柔的身前，直直对上赵则柔的眼睛。

“欸？”刘明初错愕道。

赵则柔发誓，她这辈子都没那么后悔过走进这里。她还不如就待在人流里挨挤，挤到天涯海角去，挤到哪里都行，都好过现在站在这里。

贺佑只盯着她的脸，身后小厅中一片寂静。他拉起赵则柔的手腕，皱眉道：“怎么瘦了。”

小厅里一众耆老大眼望小眼，目瞪口呆看向这里。

赵则柔掉头就走，也不顾刘明初在后面扯着嗓子叫唤什么，又被他爹拉了回去。

来的方向全是宾客人流，她出了拱门，干脆往更里面去，只顾埋头前行，对身后跟着的人全无所觉。赵则柔隐隐觉得四周景致变得眼熟，才放缓脚步，一回身，贺佑还跟在自己身后。

刘明初应当是被他爹按在厅堂中安抚那些老大人了，倒是刘府君大喘着气，跟了上来。

一路上大腹便便的刘府君也没出声喊一句，见赵则柔停下来，才气喘吁吁地擦汗，道：“娘子、阿朱娘子，您走得也太快了些，刘某只是想带您回住处去……”

刘府君显然累得不行了，一串话里还叽里咕噜夹杂进去几句扬州口音。

贺佑上前一步，依旧拉住赵则柔的手，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府君便慌忙告退。

赵则柔不想说任何话，她想甩开贺佑，但这次贺佑抓得更紧。

贺佑静静地低头看她，她冷笑一声偏过头去，摆明了不想说一个字。

贺佑轻轻推回她的下巴，强迫赵则柔对着自己，苦涩道：

“那天为什么骗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