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三月初三,上巳节的清晨,刘明初突然又到访,与之一起来的还有刘府君。
赵则柔对这位刘府君并不甚熟悉,听到闻书出声提醒她才想起来行礼。
刘府君宽袍大腹,很是和蔼地笑道:“阿朱娘子到府两日,鄙人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这两日杂事颇多,到今天才得空过来,往娘子海涵,不要怪罪刘某和府上人等啊。”
赵则柔被这一番托词噎住,连忙道不是。她只是以画师的身份来这里作画,小人物一个,绝对犯不着刘府君大驾光临还给她赔罪吧?客套话说高了就有些作假,她忍下心中的异样,陪刘府君坐下闲话起来。
刘明初除了进来时紧张地看了她一眼,之后就一直垂着脑袋,一声不吭站在赵则柔对面。
今日雨停了,天空终于露出一点儿亮色,似乎隐约有放晴之象。
刘府君跟她东拉西扯,话里话外问她在京城时的境况,赵则柔只能打起精神勉励应付,问起家世,她只一口咬定小商贾之家,丈夫死了,刘府君方才打住话头。
赵则柔刚松一口气,刘府君双眼眯成一条缝,突转话锋道:“今日宴飨上午便要开始了,娘子昨日的画想来已然告竣了?想来也是,我们刘府来往的人太多,宴会日日不同,今日就还要劳烦娘子,把宴上情形一丝不差的绘诸纸面了。”
赵则柔不自觉皱起眉。她还以为宴席大差不差,昨日今日只画成一幅便可以了,她打算今日下午往大明寺去的。刘府君专门提了这么一句,她只好应下。
刘明初突然插嘴:“阿姊,午时将过就能结束的!”
刘府君呵斥道:“混账,有你说话的份?!”
刘明初丧气地低下头。
赵则柔不想看人家家事,尴尬道:“那我即刻准备东西去吧。”
刘府君也会意,连忙告辞,领着刘明初而去。
闻书道:“娘子,还用昨天那套笔吗?”
刘府君专门提了今日和昨日不一样,她沉吟一番,道:“嗯,其他的全都带上吧。”
巳时的钟声响起,赵则柔和闻书便动身往东面去。临到东苑门口,赵则柔已经听见里面的熙熙攘攘,道旁突然闪出一个人来,挡住了赵则柔的去路。
阿水笑嘻嘻靠近赵则柔,毫不掩饰地端详她道:“娘子,好久不见呐。”
闻书皱眉:“阿水?你不在府君那侍奉,跑来这干什么。”
赵则柔后退一步,左右观察后往人群走动的地方靠了靠。
阿水不以为意道:“府君有要事商议,同少公子在厅堂里面呢。闻书姐姐,少公子说找不见什么东西,只有你晓得,正四处寻你让你过去呢。”
闻书冷哼一声:“胡说八道。一边去,别挡路。”
阿水笑面不减,转而对赵则柔道:“朱娘子,可瞧过我们家的宴席了?够气派吧?不知比之京城盛筵,可有逊色几分?”
赵则柔觉得自己现在脾气真是好得不得了 ,竟然还能听他在这里胡搅蛮缠。她干脆偏过头不再看阿水,把视线放到来往的宾客身上。
阿水又幽幽道:“闻书姐姐,少公子真的叫你,不信你往厅内瞧?”
闻书一滞,果然见远处厅堂廊下的刘明初正左顾右盼,不知在找什么。赵则柔很是理解:“去吧,不用一直跟着我,我画完了就在昨日那个亭子里等你。”
阿水笑呵呵问赵则柔:“娘子,华阳大长公主府置宴,也不过这般排场了吧?你难道不好奇,刘氏怎么家底厚成这样?”
赵则柔面无表情。
她觉得阿水一定话里有话,但她根本无意探究。他似乎与当年的裴氏有什么牵扯,但这更是个大麻烦,她一点也不想跟他们有丝毫关系。阿水朝她步步靠近,她只好步步回避,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一处小角落,所幸挨着一道门,人来人往的还算开阔。
赵则柔正色道:“你别问我了,我不感兴趣。我还有事要办,告辞。”
阿水直接跟在她身后,追着她道:“行了行了我直接告诉你,这当然是因为我家主人倾囊以授的!”
赵则柔直接停下,阿水险些撞上她。她盯着阿水潋滟的双眼,道:“你家主人是谁?”
阿水终于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悠悠道:“刘氏是扬州百年大族不假,但是这种掏家底给州官买单的事儿其实还是纯亏本的,毕竟州官几年就走了……刘氏这几年的大头开支,背后其实都是我家主人出的。一天流水宴,千万雪花银呀!我家主人挥霍万金在刘氏身上,为的不就是——”
赵则柔又感觉到那种打量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黏连的恶心。
她掉头就走,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昨天的小亭台下,闻书还没有回来,她自己进去,摆开笔墨后便埋进画里去。
台下偶有三两人影经过,交谈的声音传进上方赵则柔的耳朵里。赵则柔听进去几个字,说的是什么“付三郎”、“大手笔”、“刘氏背后”之类。她顿时觉得晦气,待几人走远,赵则柔站起身打起四面帘幕,几丝凉风裹着水气吹进来,视线也跟着开阔许多。
赵则柔搁笔,正欲探身看闻书何时回来,北面厅堂忽然哗然一片躁动。
昨日那里是几位贵客的处所,外人根本进不去,她这里地处高处,刚好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连带着里面的声音也清晰无比地传进她耳朵里。
刘府君站在迎宾首位,厅堂内耆老乡豪分列两侧,依次后踞,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来。刘明初面色凝重站在最末,他身后又站着嘴角含笑的阿水。
仿佛点燃一根引线一般,从那个厅堂深处向外蔓延,肃穆和寂静的空气席卷过整个席面,延绵半个刘府的热闹宴席一层层安静下来,霎时冷风寂寂。外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也不敢贸然走动,整个席面几乎是完全静止了。
赵则柔便试探着去看,等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有。
雨后的风还是有些冷,把她身上的外衣下摆吹得频频浮动,四面的帘幕虽然被挂起来却还是左右摇摆,发出簌簌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