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雨越下越大。

赵则柔三更醒来一次，被潮气裹得睡不下去，起来呆坐着。

她一直不太喜欢扬州的雨。黏腻，粘稠，跗骨之蛆般充斥在空气中，她仿佛一呼吸就能觉出一股水气。六七月梅雨时更是衣裳连日不干，经常生霉，总是带累她精神头也不大好。

如今离梅雨季尚早，但春雨华发，潮闷也还是避免不了。

每当遇到连日大雨，赵则柔就难免十分想念长安的气候。干燥宜人，四季分明。不过赵则柔想，应许是因为她对自小长大的地方天然偏爱。真让她现在回去，那她是绝对不愿意的。

天蒙蒙亮，雨势稍微弱下来一些，赵则柔刚起来穿戴好，院外就响起杂乱的敲门声。

贴身照顾她的那个大丫鬟叫闻书，个子很高挑，闻声走到廊下，立刻用眼神示意院中几个丫鬟去开门。

“姊姊！”

赵则柔闻声连忙绕过屏风，赶出来，刘明初杂乱无章的脚步迫近门前，见她出来，面色焦急，沉声道：“姊姊，不好了……刺史大人还没到任！”

赵则柔将他请进来，与他一起坐下道：“什么意思。没到任？是没到城外，还是没到扬州大都督府？”

刘明初脸庞稚气未脱，却紧皱双眉，露出几分大人才有的沉稳。几口咽下闻书端来的一杯冷茶，他勉强压下慌乱的气息道：“不………都没。按说早就该到了，拖到今天已是不妥，但、”

赵则柔道：“你再喝口水。”

刘明初摇头，强作镇定道：“州官的先行使者前几日来过的，只送来消息说要到了，转身就回去，说是州官在后，他要去接应，到现在都没个准信儿。”

赵则柔也被带得有些紧张。州官不到，祭礼怎么开始？非要找一个替代主持的倒也不是找不到，但是这其中实在有很多门道儿。刺史大人尚未到场，谁敢贸然先行开始呢？彼时州官大人到了再过问起来，哪家来担这个责任？

赵则柔从小在京城贵人堆里长大，这些她虽然鲜少直接接触，但多少还是了解一点。她安慰道：“也许是临时路上耽搁了？不碍事的，刘府君是什么意思，有主意了吗？”

刘明初想了想，拍桌而起：“我再去问！”

不及话落人就已经跑了出去，留下闻书和赵则柔面面相觑。闻书面色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冷冷淡淡道：“娘子，昨夜给您备下的是画祭礼先贤像赞的用具，需要改动吗？”

赵则柔斟酌道：“祭礼之后是宴飨。再备一套宴乐图的吧，用我带来的那套湖笔就行。”

过了几炷香的功夫，赵则柔已经隐隐觉出刘府内有些骚乱的动静，院外不时传来嘈杂脚步声。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刘明初去而复返。

他进来，眉头紧锁道：“阿姊，按说你今日还能再歇一会儿的，但……”

赵则柔摆手道：“我没事儿，所以，祭礼延后么？”

刘明初点点头，有些不大高兴：“几位叔伯紧急商议了，因为地方下面九位乡达旧卿都已经到了，邻州几个致仕归乡的也都已到位，就差州官了。但是没有州官，这祭礼绝计没人敢开……所以，只能把祭礼延后，今日先开宴飨了。”

赵则柔了然道：“有着落便好。你们这儿祭礼是个什么流程，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吗？”

刘明初闻言道：“不敢说‘交代’，姊姊别这么说……宴飨么，不过就是宴请四方而已。本州惯例，新官到任后须行乡饮酒，是犒民、劳乡之宴。公宴宾客一般是州内年高德劭的耆老、乡贤、孝子、有德乡民。但本朝新立的时候第一任扬州州官下令大开府门，邀民共享酒席，往后的州官便都这么办了。不过，其实都是我们几家代行，地点就在各自府内，需要打开府门邀请百姓进来。今年主办轮到我们家，所以姊姊……”

赵则柔被一长串话砸的眼花缭乱，但她听出大意了：“哦，就是要有很多人进来，我要去画宴飨图，是吧？”

刘明初眉眼耷拉，露出自责的神情。赵则柔有些好笑，宽慰道：“不碍事的。人多我会避着，这不怪你。我赶紧画完回来就是了。”

他神态才勉强缓和了一点，很难过似的垂头要往赵则柔身边拱。赵则柔小心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送走刘明初，雨势变得更加凶猛，间或炸开几个闷雷，轰隆一声，天地仿佛都在随之震颤。

她等到午时，闻书撑开伞，在廊下对她道：“娘子，可以走了？”

赵则柔点点头。

刘府有专门的设宴招待众宾的地方，在府内最东边的一座园林中。赵则柔默默想，刘府不过一方富绅，规制竟能安排得如此之大？她从出了自己西边的院子往东走，到现在已经听见两遍钟声了，到现在还没走到。

刘府竟然这么大？

她暗道：大长公主府转过一圈也不过这个时辰了。刘府这样……不逾制吗？

又走了一会儿，才望见一座假山，院墙环绕，绿荫葱茏。她听见四周渐渐鼎沸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