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书道：“娘子，四面院子人很多，来往人员鱼龙混杂，府内护院的都集中在这里了，您安心作画，我一直陪着您。”

赵则柔连忙道谢。

闻书带着她拐了几个弯，进入院中，赵则柔才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

院里搭了雨棚，铺设的是流水宴，但是席面实在极其阔大，从她所在的这个门口望去，宴席还在往院外四处延伸。几乎到处是人，百姓们已经开始往刘府里进，虽然人员都是审查过的，但还是嘈杂纷乱一些，她甚至还看见了几位眼熟的面孔，贩夫走卒，胡商贾客，竟然都能出现在同一场宴席中。

闻书从容不迫地引她走上一处小亭台，四面挂帘环绕，她能从帘内瞧见下边热闹的酒宴，而宴中的人却丝毫看不见她。赵则柔像过去做过成百上千次那样，驾轻就熟地摆开笔墨，提笔便画。

她一面又有些担心时间被耽搁，明日她还能不能去大明寺上香呢？

宴席又要持续好几日，待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州官来了，祭礼又要耽搁三四日。后面更是还有游乡、集会诸事，这般折腾下来，她什么时候才能去心心念念的寺里？

赵则柔咬着唇默默思量，不知不觉天色竟然愈发沉郁，雨势渐大，打在亭子外面噼啪作响的。闻书点上几盏灯烛，端过来给她打亮，她轻轻颔首道：“劳烦。”

一声惊雷轰隆响起！

赵则柔一颤，下意识偏头望向宴席的另一面——与庭院中的雨棚相对，那里高檐华屋，檐下尽是锦袍绣客，皆是非富即贵，是单独置出来的一处席面。小檐廊内众人面带苦色，几乎是愁眉苦脸，想来也是因为那位姗姗来迟的州官。再往深处，她看到了几个身穿广袖礼袍的老大人，看到了几位乡绅分列而坐，看到空置的主座，仅次于主座之位的刘府君，以及府君身后，一个她极其不想见到的人。

阿水察觉到什么一般，从敛眉低目的姿态里抬头，冲这一方亭台勾起唇角。口型张合，无声细语，正对着赵则柔。

赵则柔瞬间僵住。

他说：真像啊。

闻书凑过来：“娘子？”

赵则柔稳下心神，面不改色道：“没有。画好了，你收置吧。湿气重，烘在暖炉上不要受潮了。”

时辰一定过了未时，赵则柔知道自己可以早早离开，便向闻书示意。闻书扶她起来，回头望望雨势，提出再去找一把伞，让她在原地稍等片刻。

赵则柔拉住她，疲惫地摇头：“就这把伞吧，我们挨得近些，尽早回去。”

闻书不再推辞，引她往安排的住处去。

天色如墨，突然大雨瓢泼，一时间天地之间只剩水流如注。

这里实在距离西苑太远了，走到中段，闻书见她脸色有些白，直接把她按进了身边的一个小回廊里。

她被按着坐下，干脆就势歇脚，闭目养起神来。

“阿朱娘子？阿朱娘子！”身后突然想起一阵急促脚步，闻书正在她擦肩膀上漏进来的雨水，闻言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周管事？您这是……”

来人穿着规整的直衫子，自是一副管家派头，赶上来气还没喘匀，完全不顾一旁的闻书，直冲她赔笑得谄媚：“照顾不周，才来给姑娘送伞，雨都这般大了，真是不敬，该死！该死！”

赵则柔抬手止住，觉得尴尬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接了伞，过了一会儿，周管事嘴角都要笑僵了，她硬着头皮道：“好了，我收到伞了，多谢您。”周管事得了这一句，才松了口气，毕恭毕敬倒走着消失在身后的拐角。

闻书垂头不语，自顾站了起来，又埋头专心给赵则柔的半边身子擦水。赵则柔抬手制止，道：“多谢你，咱们走吧。”

这个回廊所在小苑子只有一扇进来的圆拱门。此时，一只深黑皂纹靴将将踏过门槛，稳步踏过来，站定不动。

雷声大作，“轰隆——”一声，来人玄衣的下衣摆被瞬间大雨浸湿，身后侍从掌的伞在这样凶猛的雨势中毫无作用，几丝冷雨甚至打到了他冷峻的脸上。周管事正欲出苑门，抬眼登时面色一滞，两眼瞪直了，见到什么恐怖之物一般作势就要跪，却被那人身后的侍从眼疾手快虚扶住，笑问道：“赵姑娘可收下了么？”

管家连连点头，忙不迭道：“接了接了，娘子接了！往西园里去了！贺大人千万放心！”

骤雨珠落有声，哗哗盖住了他仓皇拘谨的声音，显得里面的人声断续不清。

赵则柔被闻书小心地扶着，突然回头，犹疑道：“有人么？”

来时的方向隐在雨幕之后，还隔着一方小池塘，影影绰绰的看不清。

闻书声音平静，毫无波澜道：“没有的。”

赵则柔迟疑地收回视线，不再回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