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在一头乱麻的思绪里勉强把剩下的画完成了，等她从画卷里抬起头，才发觉天色渐暗。
闻书很适时地进来点灯，门外一干洒扫丫鬟也都动作起来，赵则柔感觉到一点嘈杂的动静，一动不动地坐在房间深处。
红菱和师父这个时候应该在用晚饭，她想着朱阁，心里安生了一些。
过去的事这三年里她几乎不会去想，此时却不受控制的争先恐后的钻进她的脑海中。她又想到鲁青阳，顿时有些怏怏。
还没难过一会儿，闻书突然跑进来，犹疑道：“娘子，我带人往东府那边去一会儿。府君身边的管事来叫人，说那面人手不够，让我带人都过去……”
赵则柔听见院子里还有人咕哝道：“忒大的官威！咱们这么多人都不够使!”
她便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待整个院子彻底安静下来，她顿时觉得浑身沉重，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今天为了躲开贺佑，她着急忙慌跑了好多路，她太久没这么奔跑，到了现在竟觉得有点吃不消。
宴会她已经画了两日，两幅卷轴应该够交差了吧，她疲倦地想。
后面还有更重要的祭礼，刘家想要在后世留芳名，画成后势必要在画上提名的，这活儿还真推拒不了了。
但是贺佑一定会参加，她实在不想去。
“咚、咚、咚”门被扣响三声。
闻书去而复返，赵则柔没有回头，只轻声问：“怎么了？”
脚步慢慢靠近她所在的地方。
这间房内没有屏风，但卧房很深，要拐过一个拐角才能到小厅里。
赵则柔疑惑地回头，昏暗的尽头有一个人影正在走来，不疾不徐，脚步从容，靴子踏在木地板上发出结实的“笃笃”声。
来人过了拐角，被烛光点亮的面容正对着她。
赵则柔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这是干什么。”
她已经无力去追究贺佑怎么找过来的了。白日里她不小心闯进那个厅堂中，贺佑对全场的人熟视无睹，径直走过来对上她。赵则柔很无奈，她不想被任何人知道贺佑认识自己，但事情已经发生，好像她也无法改变什么。
贺佑上下打量坐在床沿的赵则柔，上前几步，俯身盯住赵则柔仰起的脸。顿了一会儿，直起身环顾四周，道：“真是寒酸。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小柔。那天你为什么骗我？”
无聊的问题，根本不需要给出一个无聊的答案。赵则柔偏过头去，什么都没说。她的心思飘到千里之外，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刘府君要是强留她该怎么推脱。
至少从当下的情形来看，刘府君是绝对不会贸然违背刚刚到任不久的州官的意愿的。而这个贺大人又不知抽的什么风，紧紧缠着她不放。
贺佑见她面上流露出愁色，不满地皱眉：“小柔。”
到了晚间，累了一天的赵则柔实在提不起力气，连反应都迟钝起来。听到叫她，下意识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要是康伯在就好了，她这样想着。那她现在就可以回家了。
贺佑道：“朱阁在这里？”
赵则柔一个激灵，打起精神看向贺佑：“你怎么知道？”
贺佑苦笑：“提起他你才肯应我一句么。”
赵则柔垂下眼睫，又不说话了。
刘府的灯烛很明亮，烛火摇摇晃晃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房间里太过安静，赵则柔顿时不舒服起来。她道：“请你快走，不要留在我这里。男女有别，你这样我很难办……”
贺佑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不可置信：“男女有别？你跟我男女有别？”
赵则柔闭了闭眼：“……不管怎么样，我在这里并不姓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来扬州就任的人是你，但，我并不想有人知道我和师父的身份。请你不要提起我们认识，更不要在人前表现得像认识。”
贺佑完全梗住，赵则柔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他声音都有些抖：“你不答我我也知道。你还是怨我，对吗？”
赵则柔不置可否，再次道：“你还是快回去吧。”
“小柔，”贺佑俯下身看她：“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是都三年过去了，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改过，好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赵则柔无声的叹气，“我再说最后一次，在这里我姓朱，没有别的事就出去。你在这里会让我很难做，贺大人。”
贺佑明显僵硬了一下，缓缓直起身。他假装没听到赵则柔的话，转而道：“打算何时跟我回京？”
赵则柔耐住性子，一字一顿道：“不、打、算。”
“为什么不？”
为什么？赵则柔奇异地平静，甚至想笑。
“你别在这问我了，贺佑。”赵则柔不知道贺佑这是想干什么，“如果你非要问个究竟，那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不回？因为不想。为什么骗你？因为想。就这么简单。”声音落到最后，竟然像是在叹息。贺佑从未感到这般无措过。
赵则柔拒绝他的次数寥寥可数，稍稍来这么一次就够他非常无所适从了。
他挣扎道：“至少让我弥补你，小柔，你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弥补？”赵则柔嗤笑一声，很不可思议道：“你不欠我什么，我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弥补的。贺大人莅临扬州，是整个扬州的幸事，您好好做您的一方之长便是，扬州百姓自会感念你。我又不是扬州人，不用你管。”
贺佑紧紧抿着唇：“胡说八道。我还是你的夫君呢，我们一起长大，我不管你谁还比我更有资格管你？小柔，你就这么恨我吗？”
赵则柔才想起来这一茬。贺佑见她神色松动，紧接着道：“我们成亲的户籍造册还摆在京兆府里，我从来没同意和离，现在我们还是夫妻！”
赵则柔很坦然地仰起脸：“哦，那你报官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