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类礼仪祭典类的图卷本身并不大难，做到端方雅致，肃穆和宜即可，她画起来很顺手。祭礼的流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三旬酒献过，她已经开始头昏欲睡。期间宣读的什么劝学教化之类，更是听得她不停地跑神。

她正给绘面收尾，旁边突然“噔噔”两声轻扣，屏风被推开一道小口，一个身穿碧青色礼服的人影闪了进来。

刘明初猫着腰，脚尖踮起靠近她的坐席后，坐在那儿不动了。

赵则柔好笑道：“怎么才来？”

刘明初摆摆手，小声道：“没所谓。姊姊，你无聊不无聊？我来陪你说说话！今日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你知道吗？我指给你看！”

赵则柔本来心事重重，也被他感染了几分轻松气息，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站在祭台下队列末端的那名青衣男子竟然还敢旁若无人地摇扇子。那正是裴复。

刘明初煞有介事地凑到她耳边，道：“闻书同姊姊提过没有？他就是阿水的主人，付三郎付陪，越中一带的大商人！他与我爹交往多年了，今日专程赶回来参加祭礼的。”

赵则柔腹诽道：这也忒大胆了。“付陪”跟“裴复”不就颠倒个字样的区别么，改名换姓苟且偷生也这么嚣张的吗？

不过这样看来，裴复当年能免于一死，一定是有朝中许多人的运作了，不然怎么敢这么招摇过市，名字都没改多少，还当起了一方富贾？

刘明初撇撇嘴道：“我爹说，他虽然很年轻跟我阿兄差不多年纪，但是与我爹称兄道弟，所以按辈分我得唤他一声 “叔叔”呢！”

赵则柔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该不该笑。

赵则柔联想起贺佑突降扬州刺史的事，隐约回过味儿来：按照道理，老贺大人刚走，贺佑绝对不可能外放扬州，既然破例来了，一定是朝中另有安排给他才是。总不能真是找着她过来的吧？那也太骇人了。

现在看来，这个“破例”应当就是破给裴复的。

她手上动作没停，刘明初又凑近了一些：“对了姊姊，那个……说起来，我记得姊姊也是京城人？”

赵则柔掀起眼皮，谨慎道：“嗯，怎么了？”

“噢噢，没怎么，哈哈，我见那日刺史大人第一次来府上的时候，姊姊你还记得吗？你那天走错了路来着，撞上贺大人同我爹和叔伯他们在议事，后来不是我爹送你回去了吗。”

赵则柔点点头，迟疑道：“……嗯。”

刘明初摸着下巴，歪头不知在琢磨什么：“贺大人当时似乎是对姊姊说了什么吧？我那天没听清……姊姊，姊姊与刺史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亲缘故旧啊……”

赵则柔淡淡道：“不是。”

刘明初一锤掌心：“我料也不是。不然姊姊应该也会去同大人打个招呼的吧，再不济，姊姊的朱老师父应该也来拜会一声才是。”

赵则柔眼神飘向一边，没有说话。

祭礼持续了一整个上午。赵则柔只在起床的时候吃了一点茶水点心，现在腹中空空，她决定结束了便同刘明初一起去找闻书——她的画已经完工，现在这里其实已经不需要她了。裴复的出现有些让人忌惮了，她还要回去同朱阁说这事儿。

她措辞一番便要向刘明初开口，一回头却发现刘明初一动不动看着她，眼神一闪一闪。

他道：“既然如此，”

既然什么？

刘明初忽然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庄重而诚挚地道：“姊姊，你嫁给我吧！”

“……”

“？”

赵则柔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

“姊姊！我是认真的！”刘明初声音虽小，却明显激动起来：“姊姊，你是不是嫌弃我年纪小？没事的姊姊，我再过两年也不小了，如果你十分介意，那我也可以再等两年，等我及冠了，就能八抬大轿风光迎娶你了！我七嫂嫂说了，她们都特别喜欢姊姊，她还要再请你过去画画呢！”

“可，我……”我不想成亲，赵则柔是想这么说的。

刘明初大手一挥，果决道：“姊姊无妨，你是寡妇也无妨呀！我不在乎！我知道你死了丈夫，但是，好姊姊，你总不能为他守一辈子节吧？！这不是胡闹吗！”

赵则柔偏偏过头，试图望向天空，一抬头只看看见了搭起来的祭台顶梁。

“哦？谁要守节啊。”一道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原来不知何时祭礼已经结束了，众人已经开始互相拜别，老头子们正欲上去同主祭州官大人攀谈两句，谁知只见贺佑黑着脸转身就走了。

刘府君颤颤巍巍跟上，到跟前一停下，就听见这么一句没有任何起伏的话。

刚才祭礼进行到一半，他已经看到自己那个不孝幺儿偷偷摸摸才上来。迟到也就罢了，来了也不装装样子，直接就往角落里钻！他欲来火，想想儿子还小，又算了。悄摸一回头，贺大人竟然也盯着某个地方，那里……

坏了。贺大人脸色已经阴沉的彷佛快下雨了。

刘府君背后淌着汗进行完了祭礼的下半程，拜完最后一道香的那一刻，其他老头子都因体力不支长舒一口气，刘府君气都没多喘，连忙跟着贺佑往角落里去。

屏风被毫不留情地推开，贺佑踏进去，拉上屏风，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案几后的两人：

“怎么，不说话？不欢迎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