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微明,赵则柔拖着疲惫的身体起身穿衣。闻书在她耳边不紧不慢地说着祭礼的流程,但她一直在出神儿,最后也没听进去多少。
闻书领她上了一辆马车,叫上两个车夫一道,慢悠悠地往北边学宫去,扬州先贤祠就在那里。
两个车夫驾车扯着闲话,揶揄的声音传到后面来:“咱们这位新大人好风流,来了这里却没有带夫人家眷——昨日清斋一整天,不知从哪处游冶回来,竟顶着个大红巴掌印参加的斋戒!可把我们府君骇死了!!!”
另一个嬉笑接口:“好不风流,好不风流啊!哈哈哈哈哈!”
她本来昏昏欲睡,听到这顿时醒了。
闻书立刻要发作呵斥他们,赵则柔抬手拦了下来。
扬州学宫就在大都督府后方,先贤祠和庙宇也依山而建,分列在大都督府后的学宫里。到了地方后,赵则柔跟着闻书拾级而上,绕过重重屋宇,到祭礼仪式所在的丹犀月台时,听见台下的乐工们已经开始调试乐曲。
周围三两人影散在各处,她刚往闻书指给她的位置后一坐,抬眼就看到了贺佑。
贺佑也看见了她,一见她的衣着打扮,登时皱起眉头,提步要往这边来。
闻书说要去找刘明初便暂时离开,赵则柔默默把屏风拉上,刚一抬手,刘府君那个宽胖的身影冒了出来:“娘子?娘子可算来了。刘某久寻娘子不见,正想着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耽搁——”
赵则柔被他的堆满笑表情摄住了,手还没放下来,贺佑已至身前,“啪”地把屏风推了回去。
她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行了个礼。
贺佑的眼神锁在她身上的衣裙上,要不是跟前还有人,她都忍不住想再给贺佑两个耳光。所幸附近暂时还没有人发现这里,她对刘府君点头道:“多谢府君牵挂,我……”
“怎么没穿我挑的衣裳?”
她和刘府君都被这句话惊雷一般定住了。她还没反应过来,贺佑毫不掩饰地不满道:
“真是无法无天。”
贺佑的另一半脸还微微泛红,隐约浮现出一点红血丝,不过肿胀已经消了。
赵则柔实在忍无可忍,瞪起眼睛:“你说什么?!”
贺佑看了擦汗的刘府君一眼,才敷衍地装模作样道:“哦——还没送去。许是下人懈怠了。”
赵则柔并不希望贺佑在人前表现他们认识的事,他记下来了。虽然他并不大情愿就是了。
刘府君明摆着是知道昨晚贺佑往府里送东西的,否则昨日那群人根本就不可能溜进刘府。但眼前人一个都开罪不起,他也只好跟着卖弄起这点故作不知的学问,连连称是道:“想是下人们疏忽,毕竟前几日府中杂事乱纷纷,一时也有兼顾不过来的时候。”
赵则柔拉了屏风一下,尽量心平气和道:“我这便要准备开笔,两位……”
刘府君即刻会意,便作揖告辞,她目送刘府君等着贺佑也识趣一点离开,但只过了片刻,她突然浑身定住了。
刘府君走向的方向是这个祭礼台的外围,州衙文武僚属、学官都从那里陆续进来,有刘氏几家共同安排的仆人正在迎宾,阿水也在其列。
阿水容貌很出挑,她一眼瞧见他瞄到了山下上来的什么人,喜出望外地奔过去迎人,一行人便这么一点点出现在赵则柔的视线中。
来人为首的那个青布长衫,穿着素雅,依旧握着一把扇子摇来摇去,被阿水偎着走了上来。见到刘府君,随即笑着与之攀谈,气度翩翩,步履安闲,赵则柔眼睛都快直了。
这不是……裴复吗?
赵则柔猛地转头看向贺佑,贺佑纹丝不动站在原地,一点儿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也顾不上赶贺佑离开,只六神无主地想:
裴复没有死?
那可是谋反大罪,诛连九族,整个河东裴氏被连根拔起,鲁青阳当时每天都在跟她说朝中的变动,她不可能记错的。
裴复和裴老大人是最后处决的。因为裴老大人是三朝老臣,兹事体大,所以安排到了最后定罪,但问斩的结果是一定板上钉钉,不可能改变的!
她离京时是还没有轮到裴氏父子不错,但是,怎么可能让他活到现在?!
远处几人寒暄一番,便要往祭台更里面的位置走,所要拜会的第一人,自然是州官贺佑,他们便直直往赵则柔这边走来。
赵则柔下意识去看贺佑,贺佑面上云淡风轻,回头握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把她往屏风后面塞,顺手拉紧了屏风:
“没事,你画你的,我待会再来接你。”话落便转身离开。
赵则柔愣在原地。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她忘不了三年前那张诡异的画像,更忌惮朱阁讲的那段陈年旧事。裴复怎么活下来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又在这里碰上了,而朱阁还在这里。
当年裴复对朱阁没按他的要求给“蝶儿”画像似乎耿耿于怀,以至于直接找上了她这个不相干的小徒弟。现在朱阁就在扬州,他不知道又能干出什么事来。
说自己是不相干,赵则柔仔细想又觉得似乎不是。
那个“蝶儿”……长得确实和她太像了。想到这,她又是一阵恶寒。
贺佑早就知道裴复在这?不然为什么会那么平静?
她心底惴惴不安,等到后方雅乐声响起,祭礼正式开始了,她才强打精神投入到画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