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太后薨逝未久,南唐元宗李璟亦崩于南昌长春殿。
回望其一生,令人不胜唏嘘。
当年烈祖李昪所遗南唐,政局清明,国库充盈,军力强盛,雄踞江南,实力足可与中原争锋。临终前,李昪再三嘱托,守成务稳,与邻国和睦相处,切勿轻启战端,尤其不可图谋中原。
可李璟即位之后,将这些训诫全然置于脑后。
。他好大喜功,不甘偏安一隅,接连出兵灭闽、吞楚,疆域拓至极盛,声势亦达顶峰。
然而连年征战耗空国库,军民疲惫,版图虽广,根基却已松动。
更为致命的是,他错过了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彼时契丹破汴梁、灭后晋,辽主北撤,中原群龙无首,诸方势力纷纷请南唐北上接管。韩熙载紧急上奏,力陈此乃恢复祖业之良机,若中原得主,则后图难复。
但李璟识见短浅,竟倾力南下争夺闽地,与吴越缠斗不休,白白坐失一统天下之势。待南方底定,国力已然透支,再也无力北上争雄。
治内方面,他亦不及乃父之明察,朝堂朋党竞起,纲纪废弛。
唯一可称道者,是其文采卓绝,诗词冠绝五代。在其倡导之下,南唐文风蔚然,堪为一代文坛之盛。然文章锦绣,终难御干戈。
及至后周郭荣挥师南征,南唐连战连败,江北淮南尽数沦陷。李璟自去帝号,称臣纳贡,使南唐沦为中原藩属。
待到赵匡胤代周建宋,威势愈盛,李璟惊惧,决意迁都南昌,却最终客死南都,抑郁而终。
汴京重华宫内,师孟坐在案前,细细审阅赵德昭的课业。
纸上笔墨工整、诗文端正,字字可见用功之痕。
赵德昭侍立一侧,身姿端静,神色恭谨,等候她点评。自迁入重华宫由师孟亲自教养以来,他晨昏问安、勤学不辍,未曾有过一日懈怠。
殿外忽传内侍通传,陛下驾临。
未及二人起身迎候,赵匡胤已大步踏入殿中。他抬手免了二人行礼,目光顺势落于书案,随手拈起赵德昭的课业。
阅罢,赵匡胤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近来功课精进不少,文意通达,字迹亦稳了。”
他俯身揉了揉赵德昭的头顶,语气愈发和缓:“师傅屡次在朕面前夸你用功。昭儿,想要什么赏赐?但凡合理,父皇都依你。”
赵德昭抬头,踌躇片刻,“父皇,儿臣别无所求,只想好好歇几日。连日课业太重,儿臣实在有些乏了。”
话落,殿内倏然一静。
赵匡胤微怔,师孟也是面颊微热,心头泛起几分局促。
她一心想将赵德昭教养成才,唯恐辜负托付,平素督导课业,不敢有半分松懈。却不知,孩子已经扛不住了。
赵匡胤很快明白过来,温声道:“既如此,便准你歇三日,课业暂且放下,自在松散松散。”
赵德昭眼底倏地一亮,恭恭敬敬叩首谢恩,抱着书卷轻步退了出去。
赵匡胤目送孩子离去的背影,眼里藏着浅浅思虑,只能无奈地笑了。
师孟轻声问:“陛下怎么了?”
赵匡胤收回目光,“昭儿心性仁厚,是个好孩子。就是心思太敏感,执拗,心里装不住事,受不得压,也没什么城府。”
这些师孟自然早已看在眼里,只是不便直言,便温声宽慰:“孩子还小,心性未定,慢慢教便是。”
赵匡胤看向她,语气软了几分,“他近来待你可好?他还别扭?”
师孟轻轻摇头,“孩子懂事得很。”
赵匡胤伸手轻拍她的手背:“不必替他遮掩了。我都知道,德林走后,他心里那口气没散,把怨气归在你身上,跟你闹着别扭。你不与他计较,仍旧悉心照料他的起居课业,事事尽心,着实辛苦。”
言罢,他握住她的手,是安抚也是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