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轻声道:“孩子纵有别扭,每日晨昏问安、请礼半点不落,单凭这份本心,便已难得。陛下既将他托付于我,我自当尽心,不负所托。”
赵匡胤微微颔首,语气认真:“文书之道你教得极好,只是他身子偏弱、性子偏文,少了些男儿该有的刚劲。回头我得寻几位靠谱的武师,教他骑射武艺,略通兵法。皇家子弟,不能只会读书,得有筋骨、有担当,文武兼备方能立身。”
“太过文弱之人,终究守不住家业。”他顿了顿,“便如李璟,才情绝代、诗文风流,治国却软弱无断,目光短浅,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最终国削称臣、客死异乡,着实可叹。”
“哦对了,”他说道:“今日江南递来急报,南唐向朝廷报丧,说李璟崩了。”
师孟微讶:“此前听说畏惧大宋,执意要迁都南昌府,却不想这么快……”
“嗯。”赵匡胤语气平淡,“如今他的太子李煜继位,已遣使赴京报丧,恳请朝廷追复李璟帝号,以帝王礼安葬。”
他随口道:“听人说,这个李煜只擅填词作诗,沉溺风月,想来也非经略江山的雄主。”
师孟却轻轻摇了摇头,“那可未必。依我看,这位新主,比他父亲藏得深,绝非好对付的。”
赵匡胤挑眉:“你何以这般笃定?”
师孟只笑不语。
赵匡胤略一回想,瞬间了然,含笑看向她:“我知道了。当年你出使金陵,必是早已见过他了?”
师孟轻轻点头,算是默认。
赵匡胤忆起旧事,“当年你奉兄长之命赴金陵结盟,欲联南唐抗周,李璟却畏战怯弱,一心只想与周和谈、偏安一隅,断然不肯联手,此事终究无果。”
“他被打怕了。”师孟轻声道,“早没了心气,只想跟大周和谈,只求守住江南那一亩三分地安稳度日,再不敢与中原抗衡。”
赵匡胤随口道:“其实那一次,我隐匿身份混在大周出使南唐的使团里,一道去了金陵。想着趁机会暗探江南地形城防、兵力布防,为日后南下留个底。”
短短一语,师孟浑身一震,指尖几不可察地僵了。
当年,她在金陵之时便猜出,大周向南唐派出的和谈使团中,必然会有周朝的高级将领。所以当时为了搅动唐周局势、保全吴越,暗示当年的南唐太子李弘冀排查、围剿大周使团。却从未料到那条大鱼竟是赵匡胤。
当年那场凶险围剿,令他身负重伤、仓皇出逃,最后自己在金陵城郊救下赵匡胤,溯其根源,竟在她一念布局。
更令她恍惚的是,当年她见为绝吴越后患,曾暗中点拨李煜,教他藏锋守拙、沉心蓄力、步步为营。如今李煜登临帝位,执掌南唐,一切缘起,皆在那年金陵。
一念算计,数年棋局,冥冥之中早已搅动江山浮沉。
恍惚、错综复杂的情绪层层压在心底,师孟一时失语,神色微敛。
赵匡胤瞧她骤然失神,轻声问道:“怎么了?”
师孟迅速压下翻涌的思绪,敛去异样,抬眸依旧温婉从容,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忽而感慨缘分奇妙。若非当年奉命出使金陵,我便遇不到陛下,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想来一切都是天意。”
赵匡胤闻言微有讪然,在那之后,师孟种种遭遇,根源都在自己,遂摆了摆手:“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赵匡胤其实心底藏着另一桩隐秘。
当年李煜以南唐太子身份入朝觐见郭荣,赵匡胤自然派人全程监视,暗线回报,李煜暗中结纳胡璟,并予其一瓶毒药。
其后赵光义回禀,太医程德玄发现郭荣体内有中毒迹象,赵匡胤由此串联推断,那李煜可能就是始作俑者,借师孟之手致郭荣中毒。他顺水推舟,授意程德玄瞒住此事。柴荣壮年暴毙,李煜便是其中关键一环。李煜风雅皮囊之下,藏着阴狠城府与杀伐心机。
两人脉脉对视,是世间最亲密的帝侣,却各自怀揣无法告知对方的陈年秘辛。因缘际会表象之下,是无人说得清的宿命拉扯。
师孟认真补了一句:“陛下切莫小看李煜。我当年在金陵见过他,看着温和无害,实则心思极深,最会隐忍拿捏人心,绝非只会填词的柔弱书生。”
赵匡胤缓缓颔首,他刻意转了话头,笑着打趣她:“听闻李煜的王后周氏绝色无双,冠绝江南,你当年在金陵可曾见过?”
师孟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的确极美。陛下若是心生好奇,早日整兵南下、平定南唐便是。只是佳人韶华易逝,岁月不居,晚了,便无缘得见了。”
说罢,她故作生气,转身欲走。
赵匡胤连忙伸手拉住她,语气真切,“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带兵打仗这些年,何时贪慕过这些?有你足矣,旁人再无半分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