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璠虎目含泪,重重叩首:“末将杨师璠,以性命起誓,必以死护少主!若张文表反,末将必亲提大军讨之!若天不佑武平……末将也势必保少主周全!”
周行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目光渐渐涣散,望向帷帐顶上的暗纹,喃喃道:“我周行逢……起于微末,提三尺剑……在这乱世中据有一方天地……也算是不枉一世了,只恨……”
那只攥着幼子的枯手,轻轻滑落。
殿中烛火骤然剧烈一跳,光影摇曳。
周保权跪在榻前放声大哭,李观象、张从富伏地痛哭,整个殿里哭成一片。
杨师璠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哭,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情绪瞬间抹掉,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转身面对诸将吏,声音沉沉。
“节度使薨逝!即刻发丧!”
“传令诸州,严守本境,锁固城池,兵马一律归营,任何人不得擅动、私相勾连!”
“另遣一军,即刻南下,屯驻在衡阳雨朗州要道,盯住张文表!彼若安分守己则罢,若敢异动叛乱……”
他抬手横斩。
言说完,他看向榻边蜷缩痛哭的周保权,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转瞬隐去。
“主上年幼,新逢大丧,无力亲理军政。自今日起,境内大小诸事,由末将与众位文武同心辅政、共议决断,稳住武平大局!”
他的声音不高,可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观象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张从富与高超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没有人说话。
深秋的中午,衡州衡州校场的日头仍然毒辣。
张文表正在校场上,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筋肉,肩胛处一道旧疤在日头底下泛着白。
他手里一杆长槊,正与亲兵对练。槊尖挑开对方枪杆,顺势一送,槊尾的铜鐏在那人胸口轻轻一点,亲兵踉跄退了三大步,拱手认输。
张文表收了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一个信使从朗州方向打马而来,到了营门外滚鞍下马,踉踉跄跄往里跑。张文表远远看见,眉头一动。信使跑到近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封书信,火漆已经拆过。
信使扬着头,声音发紧:“回禀张使君,周使君于前几日逝了。临终传位少主,保权公子嗣位。”
张文表握着槊杆的手紧了紧,他盯着那封信,却终没有接,他把槊往地上一顿,铜鐏入土三寸,周遭亲兵士卒尽数噤声。
张文表静静立在烈日之下,默然良久。忽然他把槊拔出来,扛在肩上,大步往营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备酒。”
酒摆在中堂,只设一席,只张文表一个人坐,面前一壶衡阳本地酿的米酒。
他没有急着喝,把酒壶攥在手里,壶身温热,隔着粗陶传到他掌心里。他盯着堂下那一排兵器架,上面插着刀、枪、戟,每一柄他都摸过、用过。
周行逢死了。
这一句话,反反复复在他心头盘旋,搅得他心绪难平。
恍惚间,数十年前的旧事翻涌而上。
那时他们都只是静江军里不起眼的小卒,他张文表最擅冲锋陷阵,周行逢心思缜密善谋划,潘叔嗣性子最是果决狠辣。三人凑在一处,同吃同住,同赴生死。打益阳、破潭州、逐南唐边镐,一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那时候周行逢还不是节度使,他也不是衡州刺史。夜里宿营,几个人围着一堆火,分一壶浊酒。
火光摇曳里,周行逢笑着说,他日若是成事,张文表为大将执掌兵马,他总领全局粮草,潘叔嗣专司斥候侦敌,三人共守基业。谁也未曾料到,乱世情义最是易碎。
后来王逵杀了刘言当了武平王,再接着潘叔嗣杀了王逵,再然后,他和周行逢杀了潘叔嗣。
一路走来,当年火堆旁的三人,只剩他和周行逢。
待周行逢坐稳武平节度使的位子,便将他远远打发到了衡州。
衡州临江,鱼米丰饶,是块安稳沃土,可也离朗州朝堂千里之遥。此后数年,他一年难去朗州几回,昔日兄弟,终究生分。
偶尔去朗州述职,周行逢待他依旧客气,设宴款待,席间细数旧日,仿佛情义仍在。宴席散尽,送他回去时,周行逢握着他的手说,“文表,衡州之事多劳你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