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与刚才那冰冷骇人的眼神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对面几人都看傻了。
年纪稍长的少年率先反应过来,赶紧堆起笑脸,探身凑近了些:“引芙弟弟,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大哥啊。”
上引芙神情冷淡:“不记得。”
如此直白地被驳了面子,那“大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悄悄撇了下嘴,靠回椅背里。
见大儿子吃瘪,中年男人不悦地皱起眉:“引芙!你怎么跟你大哥说话的?!才离开家几年,就连大哥都不记得了?”
他显然是个惯会看人脸色的,方才在薛极琛那碰了钉子,便拿上引芙做筏子,装腔作势地训了两句。
又缓下语气,“那你总该记得爹和娘吧?我们可是你亲生爹娘!”
上引芙没答话。
他跳下椅子,转身跑了出去。
“你!怎的如此无礼!目无尊长!简直反了天了!”
中年男人登时黑了脸,对着那跑远的背影斥道。
旋即又转向薛极琛,变脸似的换上一副谄媚神色:“极琛啊,你若是身边需要有人伺候、解闷,看看我这几个孩子如何?”
他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另外几个少年,他们立刻挺直腰板,露出自以为最得体、最讨好的笑容。
“个个都比那上引芙识时务,懂规矩,会伺候人!保证让您满意!”
薛极琛霍然起身,追出去之前,劈头盖脸撂下一个字。
“滚!”
几人被他那眼神和气势吓得魂飞魄散,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上引芙的手腕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
“阿芙!”
上引芙:“你让人来羞辱我是什么意思?”
薛极琛心头一慌,忙不迭辩解:“我不是故意的!阿芙,你听我解释!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待你不好……”
上引芙打断他的话:“你知道他们对我不好,你还让他们当面数落我!你是觉得我不够惨,不够丢人吗!”
还骗他说什么带他回家,这些坏人跟他的家人一点也不像,一点也不像!
薛极琛的脾气也上来了:“那你呢?你明明知道他们根本不在意你,为何又如此固执?就连做梦都要喊爹娘!我现在让你见到他们了,你的梦可醒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发火,知道他不应该对上引芙大吼大叫。
但他控制不住。
上引芙:“他们不是我爸妈!我爸妈才不会这样对我!”
薛极琛见他笃定自己还有另一对父母时,总感觉上引芙还有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不属于他的、他怎么也无法进入的世界。
焦躁与不安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他进不去,他就毁掉。
把那个虚妄的世界、可笑的依恋,彻底从阿芙心里剜出来!
“我看你真是冥顽不灵,真是得了癔症,你以为你身后都有谁?你以为你还有别的地方可去?你以为这个世上除我之外还有谁会在乎你?你一无所有,是我,给了你一切!”
一瞬间,上引芙感知疼痛、感知温度、感知这个世界一切触感的开关,好像被人关掉了。
屈辱、悲伤、愤怒……所有的情感都消失了。
薛极琛后面又说了什么,是怎么将他粗暴地拖回白玉轩的,他全然不记得了。
耳边只有一片嘈杂的噪音,视线里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光影。
此后几日,上引芙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愈发糟糕。
薛极琛每日处理完庄内事务,回来看到的永远是同样的景象。
桌上精致的菜肴早已凉透,原封未动。
而榻边,上引芙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姿势和他清晨离开时,几乎分毫不差。
甚至连手指摆放的位置,指尖蜷曲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像一座精致而易碎的琉璃雕塑。
他把凉了的菜撤了,又让人端来热粥。
与他合修之后,上引芙的修为大幅倒退,灵气难以凝聚。
光是不吃东西,根本撑不了几日。
上引芙不张嘴,他就掐着人家的下巴,撬开一点缝隙,强行了灌进去。
上引芙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他又舀了一勺。
上引芙机械性地把那些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东西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他放下碗,触到上引芙那骨节分明的指尖,呼出口浊气。
他记得在宫宴那回,上引芙吃的格外欢实,面前堆满了盘子,腮帮子鼓鼓的,筷子几乎没停过,时而满足地眯起眼睛。
于是他派人连夜赶往仙宫,请来了那位曾在宫宴上掌勺的厨子,搜罗来宫宴的详细菜谱,一道一道,分毫不差地复刻出来。
珍馐美馔,很快摆满了整张小木圆桌,几乎要溢出来。
上引芙坐在桌前,无动于衷,眼底荒芜。
最后,还是薛极琛像往常一样,掐着他的下巴,一勺一勺地塞入这具日渐消瘦的身体里。
瞧着眼前人愈发形销骨立,曾经莹润的脸颊如今憔悴无比,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薛极琛面上始终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冷硬,心底却早已是烈焰灼心,焦躁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