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阁内早已有一人恭候,见来人,他撩袍起身。窗户洞开,寒风穿堂,他背身对抗寒风,玉色青竹袍裾飘扬。
寒风裹挟淡淡樟木香,那人沉声道:“风大关门。”
“是是。”伙计立时从外关上门。
那人见华玉珠一直站着,歉意道:“恕在下失礼,华二娘子请坐。”
华玉珠走近,坐于圆桌旁。眸光扫了眼他身后仆役,垂眸静候,规规矩矩。
“今天同华二娘子初次见面,则个或有失礼之处,望华二娘子海涵。”
“秦公子。”华玉珠唤道,“今日你我二人见面,都是遵从家中父母安排。若我有失礼之处,亦望秦公子海涵。”
秦林惊诧。拎起茶壶,垂眸斟茶。
今日二人相看,循礼应有双方父母在场。然,秦曹氏告知秦林今日来樊楼相看,权当是来吃顿饭,喝杯茶。
不料,华玉珠单刀直入,身为女郎,倒比他更爽利坦然。或许她亦知晓,今日见面,双方父母故意不在,亦是给双方留有余地。若是相不中,亦不伤和气。
茶壶搁下,抬手道:“华二娘子请用茶。”
“谢谢。”
素手端起茶盏,默默品茗。今日华玉珠来樊楼相看,不会故意惹男方不喜,更不会讨喜。设法唬走了一个,自会有另一个接续,倒不如一切顺其自然。
头一回同女郎相处,更不知如何攀谈?秦林冥思苦想,“咳。听闻华二娘子经营一家茶水铺,临近年节,铺上生意可好?”
闻言,华玉珠倒来了兴致。茶盏搁于桌上,葱白指尖摩挲瓷壁。“生意尚可。不过这樊楼乃行业翘楚,我等望尘莫及。”
谈及经营,杏眼中有了光彩。秦林附和道:“这樊楼于盛京城中独树一帜。但船大难掉头,为支撑起偌大铺面,掌柜必然煞费苦心。”
“天下无有便宜之事。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华玉珠一语双关。秦林亦是听懂这弦外之音。
“华二娘子聪慧过人,未来必将于商场开拓一番天地。”
双手捧起茶盏,华玉珠笑言道:“承秦公子吉言。若他日功成,必定请秦公子再来樊楼一叙。”
秦林亦端起茶盏,“好。期盼华二娘子早日功成。”
茶盏隔空交错,一笑置之。
“大郎,方才您和华二娘子所言到底是何意啊?”
阿宝驾驶马车,穿越西市大街。百思不得其解,侧脸朝车厢内问道。
西市街头熙熙攘攘。车轮咕噜杂糅街边商贩吆喝讨价,行人嬉笑吵嚷。
“华二娘子言下之意,嫁作秦家妇,并非她所愿。”车厢内传来秦林回声,嗓音低沉。“她并非甘愿当内宅妇,如此,何必强求成怨偶?不过,她这般爽利脾性,倒是少见。”
“.…..哦。”阿宝摆弄手中马鞭,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听懂了,他家大郎和华二娘子不适婚配。即是如此,今日之事算是了了,他亦能回去向秦曹氏交差。
回了听雨轩,香叶先去向施嬷嬷交差。
“二娘子同秦大郎讲了一会子话,二人瞧着并无不悦。”
施嬷嬷默了默,言道:“去吧。今日客人多,铺上缺人手。”
“是。”香叶转身赶往铺上支应。
待人离开,施嬷嬷回眸,抬脚朝堂屋走去。
“嬷嬷,有何事?”
华玉珠方落座歇息,便见施嬷嬷走入。
“二娘子,这秦大郎如何?”施嬷嬷斟酌再三,仍决定问清楚。
嘴角扬起,华玉珠回道:“秦大郎守节懂礼,闻一知十。”
“那……?”施嬷嬷不解。
“秦大郎乃秦侍郎独子,娶妻娶贤旺三代。我自以为不安于室,不适婚配。秦大郎这般好儿郎,万不能被我耽误。”
“若是秦大郎相中了二娘子呐?”
杏眼笑意渐深,华玉珠失笑道:“我又不是九天仙女下凡。今日萍水相逢,秦大郎丰神俊朗,为之倾心贵女必不少,何故偏看中我呢?”
施嬷嬷不以为然。今日相看之前,她曾私下托人打听过秦林这人,谨防华玉珠看走眼,被人蒙骗。
若是良人,二人喜结连理,更是皆大欢喜。
“老奴曾托人打听过秦大郎。秦侍郎夫妇二人对秦大郎颇为喜爱,若他不喜之事,从不强求。依理侍郎独子可恩荫入仕为官,但秦大郎偏喜欢当木匠,整日在家鼓捣木头。京城贵女之中,纵使有人倾慕他,也断然不会嫁于他。京城花团锦簇,何人愿意整日和一堆木头为伴?”
“听嬷嬷所言,这秦大郎倒是个妙人。”
方才于樊楼,华玉珠闻见樟木香,樟木坚韧致密,防虫防潮,鲜少用于衣料熏香。现下回想,应是秦林正倒弄樟木打物件儿吧。
“工部侍郎独子醉心于木工活,倒也不算是玩物丧志。工部中设有营缮司,今后入司谋个员外郎职务,亦不是难事。”
旁人听闻秦林成天捣鼓木头,不务正业,定是不屑一顾。华玉珠反倒好心为秦林谋划立足之路。花无百日红,秦工鲁当不了一辈子工部侍郎,终有一日致仕归家。那必然有一日,秦林须担起家族重任。
趁热打铁,施嬷嬷又道:“秦大郎无有恶习,一心扑在那木头上。若嫁入秦家……”她顿了顿,“以二娘子才能心智,夫妻和睦应是不难。”
华玉珠垂眸,牵动衣袖。指腹摩挲衣袖上四合如意纹。
“嬷嬷,您这番苦口婆心究竟是为我,还是为华良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