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慈愣在下坠的大雪里,雪花砸在脸上,又凉又绵,她能感觉到雪花落在脸上被撞碎的絮感。
许久,她的指尖在9宫格上停留许久,屈着僵硬的手指给顾清漪发消息。
【我可以去你家吗?】
手机亮了一下,绿光映上碎雪。
【可以,我住在隐云居四栋。】
【门口会有人带你进来。】
单慈抖着手把手机塞回衣兜,冷意穿皮入肉。冻住的骨髓被置于砧板,敲得粉碎,混杂着血碴。
她心里没由来慌张,窒息与恐惧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雪花突然有了重量,压得她难以呼吸,整个人如同在粗糙网兜里不断挣扎的活鱼。胸腔又急又闷,泛着绵密的刺痛,活像被塞了一个气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顾清漪家,冥冥之中,有人告诉她必须要去。
单慈没敢耽误,飞奔到学校门口,焦急地徘徊着,没见一辆车。她只能往市区中心跑,寒风里夹杂着铁锈味,刀割破皮肉,余下撕心裂肺的痛楚。
车流从身边擦过,入目皆是一片惨白,晃得单慈睁不开眼。
“嘶。”
冰冷的水洇湿鞋面,凉飕飕的冷意也像水一般往衣摆里涌,单慈蜷缩在雪泥中,撑着石面的手擦破了皮,鲜红的血珠慢慢往外洇,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漂亮。
单慈慢慢站起来,脏污的羽绒服下摆涂上湿漉漉的灰雪,几乎不能看。
手机滚落在褐色的雪泥里,屏幕裂了一条细线。开机时,里面的光像是要从另一个世界刺进来。
她都忘了,还可以用手机打车。
车厢里的空气很干燥,很暖和,扑在脸上有些微痒,单慈局促小心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尽可能不染脏司机的车座。
女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狼狈不堪的人一眼,这是刚演完节目吗?瞧着没多大岁数。她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朝后座丢了一包纸巾,声音不冷不热,“把身上的水擦一擦吧,别冻感冒了。”
“谢……谢谢。”
可能是刚刚冻很了,单慈细瘦的手不住地轻抖,手背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等到了目的地,她望着雪色与夜色下的高档小区,以为自己到了某个景区。
错落有致的独栋别墅依山而建,笼在一片祥和温暖的灯光下。高雅精美的亭台楼阁只是用来营造氛围的一部分景观,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奇珍异木数不胜数,这和外面的绿化完全两模两样。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单慈裹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为她准备的薄毯,低头看脖子上的绿宝石项链。
我应该没有刮花损坏吧……就按照现在这种情况,就是把自个儿卖了都赔不起。
她怎么这么有钱?!
单慈站在门口,里面乌漆麻黑,伸手不见五指。
不应该啊,顾清漪都住这种小区了,没理由交不起电费。
她回头求助带她来这里的人,身穿西装的男人自始至终都矜持自重,黑色的伞面下,单慈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
她忐忑不安地问:“叔,您确定这里有人?”
“家主小姐在里面等您。”
管家低下头,恭敬地说。
单慈心里七上八下,索性抬脚迈进去,赶紧还完项链走人。
“哎?您不进来吗?”
她没听到有脚步声跟上来,疑惑地回头问道。
管家闻言,转身解释:“附近的别墅就是我们这些下人的住所。除了家主需要的时候我们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
单慈目送那人开车远去,回头看向黑洞般的大门,脖子一紧。
顾清漪的奇怪之处又多一条——不喜欢开灯。
单慈慢吞吞地在黑暗中摸索,不停地腹诽顾清漪这个怪人。
隐蔽的摄像头将宅子里的一切记录得清清楚楚,单慈在一楼生活区摸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层应该不住人。
她寻着空气中虚无缥缈的气味,扶着螺旋木梯缓缓上楼。
到了二楼,又是数不清的房间,单慈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她咽下不存在的涎水,茫然抬头四顾,发现三楼的一个房间似有微光闪烁。
她循着这微弱的光点,惶悚悸怖交替,又无法自已地感到庆幸。
单慈推开浴室门,刺鼻的铁锈味混着猩红的血液刺激得她魂离体散。
血像蛇一样蜿蜒在洁白无瑕的瓷砖上,诱惑她共进这份恶果。
顾清漪泡在淡粉色血水里,长眸微阖,虚弱地望着门的方向,纸色的脸盖着薄笑,忧愁、凄绝、靡艳、诡谲。
她坚信有光的地方会给她带来生的希望。
单慈人偶般站在原处,徒留一具情感洗劫后的空壳,木然呆滞,惶遽骇然。
原来她在浴室自杀是这副样子,鬼气森森、死气沉沉,空气里都是糜烂死亡的味道。
顾清漪面色苍白,无神寂灭的眼珠像干涸的鱼目,气若游丝地咕哝:“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单慈被她的话惊回神,六神无主地冲过去,吓得浑身使不上力,揽了好几次,都没能把顾清漪从寒凉刺骨的水中打捞出来。她声音哽咽破碎:“我听你那句话声音不对。”
顾清漪嘴角扯出痛苦的微笑。
“可是你讨厌我,我只是在惩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