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死寂的空白后,意识才像被拧断的电线,断断续续重新连接。缪喆感到身体麻麻的、冰冰的,后背仿佛被重锤敲击过一样,震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正蜷缩在一个略微突出的平台上,身下是粗粝的岩石和湿滑的苔藓。刚才一起坠落的碎石泥土,在周围堆了一圈,还好掉到他身上的都是小石子,不足以砸伤他。
悬崖上的崩塌暂停了,可暴雨依然如决堤般笼罩这座那樊山。
比起身上的疼痛,让缪喆更难以压抑的是内心的恐惧与不安。他站起身抬头看向趴在断崖边程浩祥,雨雾朦胧,距离也远,他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一时间,积压已久的愤懑与怨恨蔓延全身,缪喆浑身战栗,止不住地失声痛哭。
“小喆!小喆!”程浩祥心急如焚,从方才就一直喊他。
缪喆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顷刻间情绪全面溃败,所有故作镇定故作坚强的伪装在此刻烟消云散,他崩溃地哭喊着:“又是这样。一年前是这样,一年后还是!”
“你就是个灾星!!害死我爸妈还不够,还要害死我吗?!”他激动无比,声嘶力竭地喊叫控诉。
“遇到你之前我的世界风平浪静,家庭幸福生活安乐,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毁了我的家我的一切!!”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就不会来爬山!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说要去抚仙台,就不会迷路!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走到那么前面,就不会跌落到这断崖下!
震耳欲聋的天雷声时不时从远处传来,缪喆觉得自己大概就要死在这里了,脚下再有一次山体滑坡,他恐怕就该尸骨无存了。
他像是在宣泄最后的情绪,越是崩溃无助他越是要撕心裂肺地说个痛快:“凭什么啊?你克死身边的所有人自己却安然无恙?......程浩祥?什么狗屁名字!你不应该叫浩祥,你应该叫不详才对!!”
缪喆脑海中思绪翻涌,这段时间他想恨恨不起来,想疏远疏远不开,作出一副冷漠又满不在乎的模样,霎时间,他感到自己可怜又可笑......
他突然拉开背包,拿出相机,毫不迟疑将相机猛地砸在地上!
“什么破玩意儿,我不稀罕!全是晦气!”
崭新的相机瞬间沦为破铜烂铁,一文不值。
他看着陷入泥沙砾石中的碎片,忽然感觉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最后那一点点的岌岌可危的温情,现在也被他彻底粉碎......
“你这个灾星,祸害......”缪喆泣不成声,泪如雨下,“......我...就要死了......你不用再假装对我好又关心别人......”
他几乎语无伦次,说出来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想过没有。
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留下来当傻子,他的视线早已模糊,高处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好像已经不在了......
“你走了......我好恨你啊......”
“我恨死你了。”
雨水和泪滴交织,在他脸上汩汩流落,沾水的睫毛颤动几下也没能让视线清晰,他低下头,掩面抽泣。
他的哭声喧嚣到自己都没法听清别的声音,甚至都没注意到那些簌簌滚落的山石。
从缪喆落的第一滴泪起,程浩祥就走不了了。
程浩祥亲眼见他掉下去,差点就直接扑过去,但被佳佳和朝阳拉住,他担心把他们二人也给拉下去,停顿之际缪喆就落在了底下的阶台上,程浩祥连声唤他,一面听到他如霜刀利刃般句句诛心的话语,一面观察着石壁的起伏变化。
“这里随时可能再次塌陷,你们赶紧回去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报警求助,拜托了。”程浩祥郑重地交代,语气坚定而冷静。
“什么?那你要干嘛?你不会——啊!”
在佳佳的这声惊愕声中,程浩祥用手攀在崖壁上,纵身跳了下去!
佳佳连忙探出头往下看,从这里到缪喆所在的阶台,且不说垂直线上有些许偏差,高度就有十余米!
程浩祥死死地紧贴峭壁,用身体增大摩擦让自己不至于坠入深不见底的黑雾中,同时用手掌和脚尖稍微调整滑落的角度,崎岖狰狞的尖石犹如千万把逆向的锉刀,锉削着他的皮肤。
佳佳和朝阳在崖边喊他:“大哥!大哥!”
他就这样一点点滑下去以确保能落到那个小阶台上。
手肘处的雨衣和冲锋衣都已经被划得稀烂、惨不忍睹,可他一落地便不管不顾地扑到缪喆身上,一把抱住了他,牢牢揽在怀里。
缪喆看见程浩祥踩在那碎石堆上、尚未稳住身形就向自己飞奔而来,一瞬间,震惊、激动、错愕、狂喜,千万种情绪在此刻凝结,他微微张着口,瞪大了眼,下一秒,他的视线被宽大柔软的胸膛覆盖,他被包裹进最安全的臂肘之间。
“程...?”他的话被堵在了破破烂烂的冲锋衣中。
他没有忘记自己刚刚说的话,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但他是持刀者,知道自己使了几成力。
只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有铁皮铜骨,还是长了副铁石心肠?怎么做到把刀子全吞下去后,又跳下悬崖来拥抱持刀者?
缪喆此时的震撼感不亚于当初得知父母车祸时的惊愕,那时第一反应是难以接受,以为那都是假的,但现在,他是亲眼目睹这个人不惜性命从断崖一跃而下,奋不顾身地来拥抱他!
耳畔的风声咆哮,雨水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分外清晰。
时间宛若一根极具韧性的丝线,无限拉长。
缪喆的恐惧也好,不安也罢,都融化在这个温暖有力的拥抱中。
“别哭,别哭。”
“别怕......小喆......”
“我不会丢下你的,永远不会。”
缪喆像只受伤的小兽,安安稳稳地窝在程浩祥怀里。
程浩祥仔细环顾四周,这是一处大小约莫七八张方桌的岩台,靠近岩壁的地方黑黢黢的,似乎有个小山洞。
“小喆,那里好像可以避雨,我们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