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喆没有说话,发出细微的抽泣声,程浩祥不打算放开他,他就这么搂着一步步往岩壁走去。
走了几步后,缪喆细若游丝地说:“别抱着我,我自己会走。”
程浩祥眨了眨眼,应道:“哦......”
他缓缓松开手,看清缪喆那哭成小花猫的脸,绯红的血丝和泪痕爬满眼周,简直楚楚可怜,程浩祥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擦拭眼泪,可一看见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心,又倏地收回了手。
这一下缪喆也看见了,他是随着整个山体塌陷一块掉下来的,那些脚下的泥沙反倒给了他一个缓冲,除了背上的摔伤外没有大面积的伤口,但程浩祥就不一样了,他是紧贴峭壁跳下来的,若是褪去衣物察看,手肘膝盖处的擦伤恐怕面目可怖。
程浩祥温声说:“那......走吧。”
程浩祥的脚步声也很怪,缪喆现在倒是能听得一清二楚了,雨再大也能听清。
......
这个山洞极其狭窄,也许都不能称之为山洞,只是岩壁上的一处凹陷,好在还能容纳两人进去避雨。
程浩祥从包里拿出一个急救包、一块毛巾和一些食物。他把毛巾递给缪喆擦身上的水渍后,又继续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个钥匙大小的东西,是个打火石。
夜里气温会骤降,必须得生个火,也好让救援队找到他们。
缪喆抱着膝,坐在一旁看着程浩祥东翻西找后又搜罗了一些干巴的杂草过来,杂草堆到缪喆旁边时,上面沾了血。
之后他还用伤痕累累的手,去捡那些木棍细柴,刚要接触到那粗粝的木条,就被缪喆捏住手腕,他忽地瑟缩一下。
缪喆立刻松手,拿起木条后说:“我来吧。你把你的伤包扎一下,浩祥叔。”
“嗯?”程浩祥讶然,这是缪喆第一次主动帮忙而不是袖手旁观,尤其惊讶的是,这个称呼。
程浩祥眼神几乎要钉在缪喆身上,轻声问:“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缪喆的声音也很轻。
弹丸之地,找个木条扭动身子就够了,甚至不用离开原先坐的位置,此时的两人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对方的一呼一吸都能用脸颊的肌肤感受到。
程浩祥不可能没听见,缪喆当然也知道他听见了。
程浩祥只是很意外,缪喆从来不叫他,多数情况下用“你”来称呼,有时也会像刚才那样直呼其名,但真的没叫过任何把他视作家人或者长辈的称呼。这对他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缪喆拾掇好一个柴堆,可他不会用打火石,只能乖乖坐着等程浩祥包扎伤口。
片刻后,他又说:“拿给我。”
程浩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手里的碘伏棉球,以为缪喆身上还有他没检查到的伤口,连忙问:“你身上还有伤?在哪里?腿上吗?”
早在抱他时程浩祥就把他上半身检查了个遍,确认衣服没有太严重的破损,没有皮肉伤,又因为他当即就能站起来,还能行走自如,便没有过多忧心。
“......”缪喆一时语塞,“我没事,腿上也没事。”
说完,干脆利落地从程浩祥手里拿走镊子,重新夹了一个碘伏棉球:“手。”
程浩祥终于明白他是想帮忙,微笑着配合他。
血肉模糊的手心摊在缪喆面前,伤口中嵌着几颗小砾石,触目惊心,缪喆不厌其烦地逐个挑出,再用碘伏一点点涂抹。
等纱布包扎好手掌后,程浩祥用打火石将柴堆燃起来,正要将东西收回急救包。
缪喆再次拿起装碘伏棉球的瓶子,说:“你手肘上应该也有吧?我刚才抓你手的时候,你很痛。”
“嗯,不要紧的。”
缪喆皱了下眉:“膝盖上也有。”
“啊...”程浩祥有种被戳穿的尴尬,顿了顿,脱下冲锋衣,将手肘扭转过来,朝向缪喆。
手肘上布满密密麻麻鱼鳞状的破皮,比手心好不到哪去。缪喆给他包扎完,想接着处理膝盖处,程浩祥却说:“我自己来吧。谢谢你,小喆。”
他拿了个面包给缪喆:“要吃吗?”
缪喆一手递出镊子,一手接过面包,突然问:“那天的事情,你后悔过吗?”
程浩祥搓了搓镊子的尾端,被迫回忆起缪喆刚才的话,以及一年前的事情......缪喆还在怪他。缪喆恨他怨他是理所应当,无论听到那些话再怎么心痛,他都只能接受。可缪喆问他,后不后悔?......这个他答不出来,如果提前知道结果,他会让缪吉轩取消那笔订单,可别的,他都没法操控,即便缪吉轩他们来时他已经死了,也未必能避免意外发生,后悔,后悔什么?
洞内一阵沉默,噼里啪啦的火花声清脆入耳。
“我很后悔,我后悔当时没有拦着他们。”缪喆潸然泪下,抽噎了一声又说,“我真的很讨厌你。”
可如果他们没去,你就会死,我原本那么坚定后悔着,现在却越来越理不清,我也不希望你死......
这种矛盾对缪喆来说十分煎熬。倘若让他再选一次,他是否还会眼睁睁看着父母远去?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坚定的“否”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永远在逼迫自己在这道根本不存在的议题上选出“对得起父母”的答案,却一直忽视这道议题的条件是“他的父母想去救人”,更忽视了自己的心——他被爱,且依赖这份爱,从来不只在生活上。
缪喆哭哭啼啼地问:“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你会......后悔从悬崖上跳下来吗?”
缪喆的问题未免跳脱,不过这个问题程浩祥不需要思考:“不会。”
“不会死在这里,也不会后悔。”
恰在此时,又有一阵响彻云霄的雷声,缪喆感觉到地面正在震动,疑似又是一处山体塌陷,他的身体也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程浩祥随即握住缪喆的手,膝盖上的伤口来不及敷上纱布,他安慰道:“别怕别怕,一定能回去的,马上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缪喆怔怔地盯着他裹着纱布的手,没有甩开也没有挣扎。
他默默感受着从程浩祥手心流淌而来的温度,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