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为什么要圣徒。问我的理想是什么。”
格林德沃转过身,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两盏快熄灭的灯突然被拨亮了一点。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愿意说?”他问。
“您愿意听吗?”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但他从窗台上下来了。动作很慢,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扶着铁栏杆站稳,然后一步一步走回那张木桌前,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莱拉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又面对面了,中间隔着那张刻满字的桌子。窗外的天是黑的,房间里只有莱拉腰间的炼金油灯亮着,银色的光芒在两个人脸上跳动。
“说吧。”格林德沃说。
莱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在组织语言,不是在想说什么,是在想怎么说得足够真实,真实到能让这个老人相信她不是又一个野心家,又一个伏地魔,又一个来借他名号为自己谋利的人。
“我需要圣徒,因为极乐的规模太小了。”她开口,声音平静。“我在英国有一个组织,叫极乐。翻倒巷的流浪巫师,被纯血家族抛弃的弃子,走投无路的人。我带他们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给他们工作,给他们钱,给他们活下去的理由。两年了,他们渗透进了预言家日报、圣芒戈、对角巷、霍格莫德,甚至魔法部的最低层。但这就是极限了。极乐只能到这儿了——没有背景,没有根基,没有足够强大的巫师坐镇,它永远只能在底层打转。”
格林德沃听着,没有说话。
“我需要圣徒的网。”莱拉继续说。“覆盖欧洲的情报网,渗透各国魔法部的人脉,那些藏在暗处几十年的、还没有被揪出来的核心成员。圣徒有这些东西,极乐没有。我可以给圣徒未来,圣徒可以给我现在。”
格林德沃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要圣徒,只是为了帮你扩张势力?”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变了,不是质问,是确认。
“不是。”莱拉说。
“那是什么?”
莱拉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吹过,铁栏杆发出细微的嗡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做过很多事的手,杀过人,熬过药,写过信,握过格林德沃的手。
“我要改变纯血家族。”她说,声音低了一些,但很稳。“不是推翻,是改变。福莱家,马尔福家,诺特家,帕金森家——这些家族已经烂了。他们用联姻维系血脉,用族规锁死继承权,用利益衡量一切。女儿是筹码,儿子是工具,不合格的孩子被处理掉——像艾米丽,像那只被扼死的猫头鹰,像那些在族谱上被淡淡黑线划去的名字。我想要这些人有活路。明晃晃的不一样的路。”
她抬起头,看着格林德沃。
“我恨那个体系。但我不能摧毁它——摧毁了,魔法界就乱了。没有古灵阁,没有魔法部,没有纯血家族支撑的经济和政治,成千上万的巫师会失去工作,失去收入,失去活下去的依靠。我不能为了自己的恨,让那些人陪葬。”
格林德沃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快熄灭的微光,而是一种更亮的、更专注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点火。
“所以你要改变它。”他说。
“从内部改变。”莱拉说。“拿到古灵阁的话语权,用经济杠杆倒逼家族改革。渗透魔法部,用政策引导舆论。扶持那些被家族抛弃的孩子,给他们教育,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成为新的人。一步一步来,不急,但我没有时间等。伏地魔在盯着我,福莱家在盯着我,马尔福家在盯着我,我每走一步都是钢丝。”
她顿了顿。
“所以我需要圣徒。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站稳。”
房间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莱拉腰间的油灯光芒似乎暗了一些。格林德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他的手放在桌上,干瘦的,青筋突出的,没有魔杖的手。
“你知道我当年想做什么吗?”他忽然问。
莱拉看着他。“知道。让巫师统治麻瓜。”
格林德沃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轻,很短。“那是他们说的。统治,征服,奴役——这些都是他们用的词。但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莱拉没有说话。
“我想让巫师不再躲藏。”格林德沃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麻瓜有他们的城市,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天空。巫师只能缩在角落里,藏在壁橱里,躲在看不见的地方。魔法是伟大的,巫师是强大的,凭什么要躲?我见过麻瓜的战争,见过他们用自己发明的东西屠杀同类,见过他们因为肤色、语言、信仰不同就互相仇恨。我觉得巫师比他们强,所以巫师应该站出来,引领他们,保护他们,不让他们把自己毁掉。”
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后来我去了美国,见到了他们的魔法国会。那些巫师穿着麻瓜的衣服,学着麻瓜的规矩,把自己伪装成麻瓜。在巴黎,在伦敦,在柏林——到处都是这样。巫师在躲,在藏,在害怕。我觉得他们不应该害怕。我觉得我可以让他们不再害怕。”
他抬起头,看着莱拉。
“然后我遇到了阿不思。”
莱拉没有接话。这是格林德沃的故事,不是她的。他不需要她接话,他只是在说。
“他和我一样聪明,一样有野心,一样觉得巫师不应该躲。但他不一样——他觉得不应该用武力。他觉得应该用理解,用沟通,用时间。我说时间不够,麻瓜会把自己炸死。他说那就让他们炸,巫师会活下来,然后帮助幸存的人重建。我们吵了一架,然后就分开了。”
他看着窗外的黑暗。
“后来我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我后悔,有些我不后悔。但最后——我被关在这里。那些圣徒,那些跟着我的人,有些死了,有些被抓了,有些跑了。他们为了我的理想付出了所有,而我什么都没有留给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莱拉。
“你说你要给圣徒未来。你拿什么给?”
莱拉看着他。“拿我自己。”
格林德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长一些,眼睛里有光。“你和她不一样。”他说。
“谁?”
“她。”
莱拉知道他说的是谁。她没有接话。格林德沃也没有再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看不见星星,只有山和雪。
“信你拿着。”他说。“去找汉斯,他会带你去找他们。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了——不要硬撑。活着退下来,比死了冲上去更有用。”
莱拉看着他苍老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背影。“我答应您。”
格林德沃没有再说话。莱拉站起身,把那封信收进口袋最深处。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盖勒特。”
格林德沃没有转身。
“谢谢您。”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身后的门关上了,无声无息。她沿着螺旋形的走廊向下走,炼金油灯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她瘦长的影子。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不会出来送她,不会站在窗口看她,不会对她说“再见”。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窗台上,背靠着铁栏杆,看着窗外那片他看了将近四十年的、没有星星的夜空。
莱拉走出纽蒙迦德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冷,但她的心不冷——至少此刻不冷。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羊皮纸泛黄,边角磨损,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她把它贴在胸口,放了几秒,然后收进口袋最深处。
山脚下,小镇的灯火还在亮着,星星点点的,像一小片碎掉的星光。她向那片星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