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怕自己变成你的负担吧。”路熙然说,“那时候一无所有,哪怕你再有钱,我也不想找着你,所以,我妈的葬礼也没跟你说,没请你来。”
当时,路熙然让他爸的朋友,卖了他爸爸那辆好不容易还款完的大货车,才凑好钱给他妈妈买了墓地,办了葬礼。
葬礼那天,肖太华陪着他走了全程。路熙然忘记那天自己什么感受了,只记得磕头磕麻木了,妈妈的骨灰盒好重,他抱不动。
那天,他又听见路晏在哭,跟在医院里不一样,小小的孩子抽泣着,徐凯锐在一边帮忙照顾,又帮他收好来往宾客给的礼金。
所有人都在跟他说节哀,都说要他往前看,说他爸爸还在,他还有弟弟要照顾,一切都会好起来。
班主任当然也来了,那人来劝他复读一年,重新去高考。
但路熙然知道,自己的人生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好了。
他拒绝了班主任提出要他再去高考的理由,理由就像他之前跟谌一礼说的,他学艺术的,怕考不好,念个大专,还费钱。他认命的放弃了大学,又靠着美术功底,成为了一名纹身师。
“大部分都是靠我师傅肖太华。他教我纹身,帮了我很多忙,也借了我很多钱。我爸在一个月后出了ICU,但半身瘫痪,丧失了劳动能力,再之后……你大概就都知道了。”
路熙然说完了,他坐在谌一礼隔壁的床上,抬头看着头顶那盏没有亮光的大灯,接着说:“所以,我当时说不后悔躲着你,是真的。我知道我们当时哪怕在一起可能也不会有好结局,我会成为你的负担,我也不想找你伸手借钱。”
路熙然侧过头,望着一边的谌一礼,就这样笑了下,他说:“谌总,十八岁那年,我真的舍不得你。”
“是真的,舍不得。”
年少时对感情,犯错总是正常。那时候的路熙然太年轻,他没有当断立断的魄力,也没有面对苦难时抛弃一切自尊的打算。
所以一开始他始终不知道,家里的罹难早就给这段感情宣判了死刑,他对谌一礼的躲避和隐瞒,不过是法槌下未等到终审前的自我拉扯。
以至于他钝刀剁肉,越拖越久。拖到伤人了还不自知,拖到那年元旦他收到谌一礼的消息,问他们是不是要算了。
故事到此结束,路熙然说完了,谌一礼也听完了。
这是路熙然第一次摊开来讲那些铺陈的往事。虽然他讲得也不多。他不擅长剖析苦难,也不喜欢卖惨。
他只希望那些过去的日子始终是过去式,是放在回忆里,也会蒙尘的一滩污水。
如今,他已经很少去回忆那段时候了。哪怕是午夜梦回想起母亲都不会哭泣。
他的背脊挺直了,伤口愈合了,生活也步入正轨,在父亲去世后,他从一地鸡毛的日子里收拾出来,还遇见了谌一礼。
虽然有点可笑,但这确实是他感谢同时也厌恶着的命运。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谌总。”他又恢复了那种轻佻的语调,他侧过头看着谌一礼。
可谌一礼没说话,他已经转了过来,侧卧在被子里看着他。
房间里好像安静了很久。
直到路熙然以为那人不会有什么反应,准备关灯时,他听到谌一礼开口了。
那人说:“路熙然,你第一次给我画的稿子,那张素描,我到现在还留着。”
路熙然愣了一下。
谌一礼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当年你躲着我,我恨过你。后来时间长了,不恨了,就是有时候想起来,觉得你真狠,狠到什么都不告诉我,狠到你最难的时候,什么都没让我为你做。”
路熙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谌一礼又侧过头来,他看着路熙然的眼睛。他说:“不是想听你再说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真的,挺后悔的,什么都没为你做。”
谌一礼的话说完了,路熙然却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
曾经年少时,他躲了谌一礼很久,也瞒了他很多。他以为自己可能永远只是对方人生里能够一笔带过的遗憾,是年少时喜欢过但没结果的人。
可如今谌一礼看着自己,那人说遗憾没能帮你,那人说后悔,什么都没能为你做。
他不怪他,也不怨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说着那些带着愧疚和遗憾的话。
在这一瞬,在谌一礼望向自己的眼眸中,路熙然感觉自己的过往好像悄悄在对方心里下了场雨。
“谌总,我现在可以吻你吗?”路熙然看向那双眼睛,突然说了一句。
谌一礼回望,毫不犹豫地说:“你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两秒,路熙然没有动静,时间过了半晌后,谌一礼才看见那人捂了下脸。
是羞的。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笑声,很轻。谌一礼刚想说算了,睡吧。可谁知下一秒,他的床就塌了下去。
路熙然过来了。